十日后,凌统的奇兵翻过雪山,成功突袭彭式老巢。消息传回时,彭式正在猛攻鄱阳,闻讯大惊,仓促分兵回援。程普趁机率主力出击,大破叛军前锋,斩首两千。彭式退守武夷山中一处险寨,据险而守。双方陷入僵持。腊月二十八,过年前夕,孙权轻车简从,只带鲁肃、陆逊及百名亲卫,深入山中。这是真正的险地。山路狭窄,仅容一马通过,两侧绝壁千仞,头顶一线天光。山中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偶有猿啼,在空谷中回荡,凄厉如鬼哭,胆子小一点的都不敢通过。鲁肃一路都很紧张,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眼睛四处张望,就怕有突发状况。陆逊却显得异常镇定,不时观察沿途植被、地形,在随身竹简上记录着什么。“伯言在记什么?”孙权看着陆逊问道。“记山越的生存之道。”陆逊指着岩壁上开凿出的简陋梯田,“主公您看,这些田,最大不过席面大小,却能在峭壁上种出粮食。山越人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且能聚众数万作乱,其坚韧,其组织,绝不简单。”孙权顺着他手指看去。确实,那些梯田错落分布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土壤贫瘠,却都被精心打理过。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能做到的。行至第三日,前方探路亲卫回报:彭式派使者来了。来人是个山越少年,十六七岁年纪,披兽皮,赤双脚,脸上用靛蓝染料画着狰狞的图腾。他见到孙权,也不跪,只是昂着头,用生硬的汉语道:“彭王请孙将军,寨中一叙。”“彭王?”鲁肃皱眉,“好大的口气。”少年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山中自有山中的王。去不去,随你们。”孙权却笑了:“去。带路。”少年转身就走,步履轻盈,在陡峭山路上如履平地。孙权一行人跟在后面,走得艰难,那少年不时回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又行半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山谷中的平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渊。寨子依山而建,木屋竹楼层层叠叠,怕是有上千户人家。寨中央有片空地,此刻燃着巨大的篝火,上百山越勇士持刀而立,当中坐着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正是彭式。彭式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披一张完整的虎皮,脖子上挂着一串骨制项链。他左肩缠着绷带,隐隐渗血,那是凌统奇袭时留下的伤。见孙权到来,彭式也不起身,只是抬手:“坐。”早有山越女子搬来木墩。孙权坦然坐下,鲁肃、陆逊分立左右,百名亲卫在十步外按刀警戒。“孙将军好胆量。”彭式声音粗哑,“就不怕我在这里杀了你?”“怕。但怕,也要来。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什么话?”“你们要活路,我给。”孙权直视着他,“山地权益可以谈,互市交易可以开,山越子弟可以入官学,甚至可以做官。但有一个条件,放下刀,归王化。”彭式大笑,笑声震得篝火火星四溅:“归王化?归你们汉人的王化?然后呢?等我们放下刀,你们再来占我们的山,抢我们的粮,杀我们的人?孙策当年就是这么干的!”“我不是我兄长。”孙权声音平静,“他杀人,是为了立威;我杀人,是为了止杀。你若不信,可以看看这半年,我杀孙暠,是因为他造反;我杀李术,是因为他叛乱。但我可曾滥杀过一个平民?可曾屠过一座城池?”彭式笑容渐敛。“我设招贤馆,不问出身;我改赋税制,减轻民负;我准寒门入仕,打破士族垄断。”孙权继续道,“这些事,你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要的江东,不是孙家一家的江东,是所有生活在江东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江东,包括你们山越。”这番话,说得诚恳。连周围那些持刀的山越勇士,都有了些微动容。彭式沉默良久,忽然挥手:“上酒。”两个山越女子抬上一坛酒,泥封拍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彭式亲自舀了一碗,递给孙权:“喝了这碗酒,我们再谈。”鲁肃脸色一变,下意识要拦。陆逊也微微摇头,酒中可能有毒。孙权却接过了碗。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口。酒液浑浊,浮着些许杂质。他端到嘴边,闻到一股奇异的药草味。“主公,不能喝!”鲁肃低声道。孙权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除此之外,并无异样。彭式眼中闪过几分欣赏,随即大笑:“好!孙将军是条汉子!来,再饮!”他又舀了一碗。这次,孙权却没有立刻接。“彭首领,酒可以喝,但话要说在前头,我今日来是带着诚意来的。你若也有诚意,我们就好好谈。若没有……”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彭式笑容僵在脸上。他缓缓放下酒碗:“孙将军果然精明。不错,这第一碗酒没事,第二碗,就不一定了。”话音未落,周围山越勇士齐齐拔刀!孙权亲卫也瞬间刀出鞘,双方剑拔弩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孙权忽然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一把抓住站在彭式身侧的那个少年,正是引路来的那个,此刻正满脸惊恐。“放开我儿子!”彭式嘶吼。“可以。”孙权一手扣住少年咽喉,一手却松开了,“但我不会用他威胁你。”他竟真的放开了少年,还将他轻轻往前一推,推到彭式怀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若杀他,与尔等何异?”孙权看着彭式,声音清晰,“你们恨汉人官吏滥杀无辜,恨汉人军队屠戮村落。可若我今天用你儿子的命,逼你投降,那我和你们恨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彭式抱着儿子,浑身颤抖。少年也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孙权。:()哈哈,原来三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