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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唇竭齿寒(第1页)

御驾的步辇穿过长长的宫道时,赤帝微微闭目,靠在辇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脑海中回想着方才郑宽辛说得那些话。平宁国求援,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小国遇灾遇险,向大国或邻国求救,古来如此,只是让赤帝在意的,是郑宽辛口中那些遮遮掩掩的话背后真相。平宁国镇国大将军韩起超重病不朝?赤帝在心中冷笑暗道,那韩起超是何等人物——平宁国两朝大将,仅仅是五年前的虎口关一战和三年前的赤焰峡之战,那韩起超以老迈健体亲率精兵冲锋陷阵,身负重伤而不退不让,硬生生将安阳国和乾辉的侵犯抵挡在了关口之外。这样一个铁骨铮铮的血性硬将,怎么会在平宁国存亡之际“重病不朝”,定是被那新“登基”的君王,卸了他在军中的实权。还有就是兵符,郑宽辛支支吾吾的言语其实根本没说清楚,丰召成瑞没有完整的兵符,所以调动不了全国的兵力,这不仅是平宁国如今面对强势压境的敌军最大的软肋,也更是整件事中最匪夷所思之处。“什么叫……不完整的兵符……”赤帝心里想着,口中忍不住喃喃脱出,在一旁跟随的闫公公还以为是在叫自己,急忙凑近步辇一步询问是否有事。赤帝刚一挥手,转念一想,又叫住了他:“闫鹭山,叫人去御膳房取些茶点送过来,刚一下朝就又把他们召进宫中,想必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闫公公领命立刻向身后的内侍吩咐下去,随即转回身面向赤帝:“陛下,那您的午膳……?”赤帝摆了摆手,轻叹一声:“前朝后宫这么多事,如今又来个求援,朕实在没什么胃口,你叫御膳房准备精致些便罢,午膳就简单用些茶点即可。”“国事繁忙,可陛下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闫公公脸上满是忧心之色:“您都能想得到宣王爷和蔺太公的胃肠,怎得能不多顾及些自己……”“对了,再遣个人去御膳房送句话,多备些蔺卿爱吃的口味。”赤帝这番叮嘱,完全是因为听闫公公提起才又补充了一句。由此可看得出,平宁国使臣的来访,让赤帝对蔺宗楚更多了几分重视和关注。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宣赫连与蔺宗楚一前一后到了御书房,赤帝让人把早已准备好的茶点分别摆在了二人座侧的小几上——一碟桂花糯米糕,一叠松仁枣泥山药糕,一叠莲蓉水晶饼,还有一碟特意为蔺宗楚所备的、鲜咸口的胜油糕,以及一盏热气氤氲的青叶。赤帝没有急着开口,自己先拿起一块胜油糕来送入口中,示意二人也先用些茶点,可二人相视一眼之后,似乎都很默契的从赤帝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凝重。这般不急不缓,却又小心翼翼,反倒说明他们在来时路上听说有使臣来访的事,一定非同小可,于是,二人也不推辞,各取了一块糕点,就着热茶先吃了起来。赤帝饮下一盏茶,清了清嗓子开口:“想必你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吧,平宁国现在事态紧急,恐怕已是命悬一线之际了。”宣赫连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来时的路上,那名传召的内侍与臣只说了一点,平宁国使臣觐见,此时正在宫里歇息着。”蔺宗楚反倒没有开口,只是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宇间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有点出神,不知心中是否在惦念平宁国晟君的安危。赤帝见他没有说话,便让闫公公把那封平宁国递来的密函送到蔺宗楚手中,让他过目一阅。当蔺宗楚看到“御师张纪云”那五个字时,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冷不丁从鼻腔中嗤出一声冷笑:“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门客,竟也成了个什么……什么御师?”蔺宗楚嘲讽的冷笑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将信笺往小几上一搁,推到宣赫连面前,手指在那五个字上点了点:“还有这官职,是从何而来?真是闻所未闻,简直可笑。”赤帝的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他还从未见过素来从容自若的蔺宗楚,竟对什么人露出这般轻蔑之色,可见他对这个平宁国御师张纪云,着实看不上眼。“蔺卿本就是从平宁而来,难道是识得此人?”赤帝一面追问,一面示意宣赫连可阅览那信笺。蔺宗楚轻笑一声,嘴角的讥诮之色略压制了些许,但眼底里那丝不屑倒是半分未减:“回陛下,平宁国这位御师,臣在平宁时也偶有接触,可只那三两次的交谈,便可看出是个不成气候的。”“能得封‘一国御师’之职,想来也是有些能耐的吧。”宣赫连看着手中那封信,头也没抬,只是淡淡接了一句。“能耐?那还不及老夫的学生十之一二!”蔺宗楚这里所说的学生,当然是指宁和,只是赤帝不知而已,便又多问了一句:“再是不济,想来这‘御师’恐怕也与国师或太师相提并论了,若是平宁国有此等能人筹谋,大抵应是能挺过这场风波吧。”,!赤帝这话表面看似在恭维一个素未谋面的友邦良臣,实则却是对蔺宗楚的试探——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是否有心返回平宁,试探他是否能继续效忠盛南。“若是平宁国全听这位御师出谋划策,恐怕只会将灭顶之日更加快提前罢了。”蔺宗楚当然听得出赤帝那句话里的言外之意,索性不做多余的解释,只要表明自己的态度便好。“陛下,您是不知道。”蔺宗楚侧身向御案后的赤帝拱手道:“这张纪云不过就是丰召氏的府中的门客,此人的确是有些小聪明,只不过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他只是更擅于揣摩上意、知道投其所好罢了,所以在丰召成瑞……”蔺宗楚顿了顿,忍不住轻咳一声,像是在止住自己可能僭越的讥讽嘲笑,继续说道:“臣失言了,他在如今的丰君面前备受重视,丰君对他更是宠信有加。只不过这个张纪云心胸狭隘,眼界有限,所谋划之事,从来都只能看到眼前两三步,从不顾及……也可能是他见识浅薄,也看不到那么长远。”宣赫连眉宇微蹙:“既如此,竟还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若是臣没猜错……”蔺宗楚沉吟片刻:“恐怕这丰君当初发动宫变夺权篡位,就是这个张纪云在背后出谋划策,所以在新王新政之下,丰君专为他特设了一个‘御师’的官职——既非三公,亦非九卿,不伦不类。说白了,大抵是丰君的御用谋士,顺便再兼个太傅的责任,帮他教导丰君的几个子嗣读书。”听了这番话,赤帝的眉头也皱起了淡淡的川纹:“如此看来,此次平宁派使者前往三国求援,的确是眼前无奈之举,若真要安然度过他们这场危机,定然是要先从内部整顿开始,起码也要先把镇国将军请出山再说。”“陛下英明,而且……”蔺宗楚斜睨了一下握在宣赫连手中那张纸笺,犹豫片刻,才又开口:“恐怕乾辉压境不假,但可能对兵力有所夸大。也是把各国都架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若施以援手,便等于变相承认了丰召成瑞这个篡位而来的君王;若不出兵,日后平宁当真沦陷,那么没有出手援助的,都将落个见死不救的骂名。这种看似精明,实则目光短浅的自救手段,也只有张纪云这种不入流的谋士能想出的路数。”赤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既然你说这书信中或有言辞夸大之嫌,那依你之见乾辉此次调动的兵力,能有多少。”蔺宗楚看着盏里竖立在水中的茶杆,沉吟了一瞬:“陛下,以现今乾辉的军事兵力来看,若是赤骑和紫骑都调动了兵力,那派去赤焰峡和寒关的两处关口绝不会只有万计之数,而使臣与您说,还有源源不断的辎重从碛石州赶去关口,这或许不假,但绝非已至兵临城下之绝境,恐怕……乾辉只是多加了两到三倍的边防兵力,以作试探。”“只是这么点?”宣赫连有些诧异,将那封信笺交到闫公公手里。“宣王爷,在盛南看来,哪怕乾辉多加五倍兵力,也不足以引起恐慌,可那是平宁啊。”蔺宗楚轻叹一声:“虽说有所夸大,是为了让邻国误以为事态紧迫,但对他们来说,也离‘危在旦夕’不远了。但……依臣之见,乾辉国若是真的能只在试探的前锋就派出了万计之兵,那么平宁国可能都等不到三国援手,就要不战而降了。”“若真如此……”赤帝看向蔺宗楚的目光中,隐隐藏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意思:“平宁的缚虎郡和谷峰郡一旦失守,那么平宁东部便等于是门户打开,将皇城赤裸裸地暴露在乾辉的魔爪之下了。”“是啊——”蔺宗楚一声重重的叹息:“届时,弈星郡便再无任何屏障可护,即便乾辉就此驻足,不再继续西进或北上,平宁也都成了他们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更遑论,这两郡一失,平宁的百姓将遭受的苦难,远比如今丰召成瑞篡位夺权引起的后患更多更大,也更惨烈……”说到这里,蔺宗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抑的沉痛,那不是一个谋士在分析局势时的旁观之姿,那是一个在平宁国生活了半辈子的人,对那片土地和百姓的牵挂和担忧。御书房顿时陷入一片短暂的沉默,赤帝的手指已经在扶手上停留了许久,窗外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御书房来,正好照亮了放在御案上那封求援的密函上,将张纪云写下的几行恳切之极的字迹照得分外清晰。“那……”宣赫连看了看蔺宗楚,知道有些话他不便问出口,于是先张嘴向赤帝问道:“陛下,是否决意出兵援助?”赤帝看着投在御案上的那道光斑,思忖良久,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忽然开了口:“是否施援,我们再议,朕倒是有一事不解,不知蔺卿可否解惑。”蔺宗楚闻言向赤帝拱了拱手:“还请陛下直言,臣,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赤帝的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据使臣说,平宁国如今尚有十万兵力,可那位新王丰君却连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是因为‘兵符不全’,爱卿,你可知此是何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闻言,蔺宗楚眼皮轻跳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宣赫连,似乎想从他眼中探一探,看看宣赫连是否知道平宁国兵符一事。然而,宣赫连此时的眼底,与那御案之后的赤帝如出一辙,都在等待一个答复。只是三两息之间,蔺宗楚像是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缓开口:“因为平宁国的兵符,是由阴阳两块玉符组成的,阳符为玄符,阴符为武符,并称‘玄武符’,若想要调动平宁全国兵力,必须要有这完整的阴阳两符合并在一起才可。”“原来如此。”赤帝恍然:“所以他才会说‘兵符不全’……”“这样倒是个好法子。”宣赫连应声道:“所以平宁那个新王手中只有一半的兵符。”蔺宗楚微微颔首:“他手中是武符,也就是阴阳符里的阴符,大约那韩老将军‘重病不朝’或许只是个幌子,不论是韩老将军与朝廷佯装的重病,还是朝廷对外谎报的消息,他手中的那枚武符,都会因此为由,落入新王囊中。”“武符。”赤帝轻声重复了一遍蔺宗楚的话,随即追问:“蔺卿如何知晓他手中定是武符,而不是兵符的另一半——玄符?”此问一出,蔺宗楚不禁一怔,垂放在膝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低着头沉声回道:“回陛下,因为当时的玄符,被晟君藏了起来,那玄符绝不可能被找到,至少……至少不会在平宁国内被找到。”听了这话,赤帝更是疑惑不解,但坐在蔺宗楚身边的宣赫连,似乎想到了什么,瞬间瞪大了双眼,看向蔺宗楚,灼灼的目光里充满了恍然的惊愕。蔺宗楚抵着的头,略微向宣赫连的方向侧目一瞬,似乎那眼神就是在肯定宣赫连心中的猜测一般,随即转向赤帝,撩袍下跪叩首。:()逆风行: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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