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伊津都很沉默。
哪怕是霍逸飞和西门浩聊得热火朝天,他也不怎么说话,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西门浩沉浸在故事里,才发现霍逸飞描述里,温和乖巧的人根本就不是那样。
他心里泛起了嘀咕。
而在霍逸飞看过来时,伊津才同步举起酒杯,眼神里有一种已经很少见到的清明和坚定。
他开了口。
“我觉得,你对青岚山有很大的误解。”
西门浩一愣:“怎么说?”
“你看到了青岚山的表象,所以会觉得与现代人脱节。但很多东西,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再过多少年,也不会更改,这才是真正核心的东西。”
别说西门浩,霍逸飞也很惊讶。
打从复活之后,伊津很少会对他以外的话题说这么多,这么认真。
西门浩好奇心起:“那你说,是什么?”
“是,纯洁的爱。”伊津说,“无论是对故土的思念和爱,还是对爱人的爱,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最追求的东西。”
“你是这里的人吧?”西门浩拍了拍脑袋,“不好意思,我这人说话直,可能伤了你们的心。其实我没有恶意,不过……说爱什么的,也太空洞了。现在,十个剧有九个都是大谈特谈爱,早就已经审美疲劳了。”
“我所说的不是那些。”伊津摇头,“青岚山的所有东西,都是因为基于这里一草一木的爱护而生,这些东西,我想不存在农村和城市的差别,人类能感受到的情感是相通的。但如果不是用心,那换成什么都会感受不到。”
西门浩皱眉:“你是说,是我没有用心?”
“创作的瓶颈,往往都是源自表达欲的枯竭。而表达欲的枯竭,则是心门的封闭。”伊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一点,我有切身的体会。”
霍逸飞更加惊讶地看着他。虽然话题转换相当突兀,甚至带着一些生硬和刻意,但眼前的伊津,恍惚又像是多年以前,教他画画和读书时候的那样。
“用心去看,你才会发现这片土地的风灵水秀,一草一木都自有生机,如诗如画。到那个时候,真正的青岚山,才向你开放。”伊津脸色微红,但继续说了下去。
霍逸飞在他的话中,瞬间想到了什么:“就像,你画中的青岚山一样。”
“哦?你还会画画?”西门浩更来了兴趣,“能不能让我看看?”
伊津眼神略微闪躲,将自己那只机械手向后藏了藏:“曾经的事了。”
“西门导演,这个就不说了。”霍逸飞看出他的难堪,开口解围。但伊津沉默片刻,却自己提起来:“有的,在……大学附近的一间房里,导演想看吗?”
就这样,目的地从青岚山变回了那间收藏着画的画室。
西门浩看着满屋的画作,愣了一下,缓缓走进。上面的风景,正是他们刚刚去过的地方,但,却又因为创作者的滤镜而显得有些不同。
他虽然不是绘画专业,但美术也是拍摄时的重要方面。他曾经见过许多画师大作,自己也收藏了颇多以作为画面参考。
以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些画的技巧构图还太青涩了,远远没到值得收藏的水平。
然而,柔软笔触下透露的恬淡情绪,还有细节处的巧妙修饰,都赋予了奇异的吸引力。
没有多么高大上的主题和刻画,一切都很很亲切。无论是再石阶上瞌睡的猫,还是延伸到院子门口的土路的质感,仿佛让人想到放学归来时踏着这条路蹦跳回家的心情。
西门浩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田园隐退的梦想。
现代快节奏的生活里,多少人都怀着一份回归乡土的悠哉种田梦呢?尽管那只是不可能实现的梦,却也是城市中人共同普遍的情绪。
霍逸飞从旁观察着他的脸色,隐隐感到与有荣焉的自豪,问:“西门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我能感受到他所说的爱。”西门浩非常有分寸地说,“但哪怕是这样的风格,市面上也并不缺少。”
基本上,是个古村落,都是这样打造的吧?西门浩能够体会,可依然不觉得自己能创作出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作品出来。
霍逸飞也不意外:“那就不谈生意,我们只说说画。”
西门浩点头,将目光转向并未进来的伊津:“没想到,他的内心世界是这样,和外表差别有些大。”
他提到这个,霍逸飞眼神一黯:“这些画,出自没有经历这些事以前的他。现在,已经不可能画出来了。”
西门浩一愣,随后才从这些美丽的乡愁中惊醒过来,想起现实。
方才他只是听了一些唏嘘的故事,惊讶于现实里还能有这种离奇曲折的故事。
故事始终是故事,越是离奇,越是除了惊叹以外难以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