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图州北方的动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骑兵在几乎被踏平的赛罕大帐里做最后的搜刮,那群家奴没有甲胄,被马刀砍伤的地方汨汨地流着血,哀嚎声得不来半点的回应。
某个断了左腿的家奴拖着河流一样的血迹爬出了好几尺,伸手抓住了那匹枣红色战马的铁蹄,满眼哀求。
“救。。。”
马上的年轻人利落地手起刀落,家奴的头就“咕嘟”一声落在了踩得不再松软的草地里。
反正已经救不活了,那日都安慰自己。
那日都的长相随了母亲,有南盛人一样乌黑温润的眼睛,但他此刻直直看着倒下的家奴,面无波澜,周身杀伐决断的气质令人胆寒。以至于原本副将憋在嘴里的“缴械投降者不杀”被硬塞回了肚子里。
副将沉默地看着他,感到些许恐惧。这个只以骑射出名的孩子曾经是那么不起眼,温柔、与世无争,他从王宫出来时脸上还挂着泪水,可他提刀跨马时语气已经冷得像冰,可说到底每个手握政权的人都会变成这样啊。
那日都的轻甲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就好像被粘稠的血雨淋湿了。他的伤口也裂开了,血顺着袖底流满了整个手背。
他当然知道家奴有诸多苦楚,称得上一半都是无辜之人,但他只是愤怒,十九年来他从未因为什么事如此愤怒过。
“回去吧。。。小郡王?”副将牵动马,试探地靠近了些。
那日都再次抬起头看向黑沉沉的天空,那些星子难得的黯淡无光。他知道他的父亲就在刚刚死去了,这些趋炎附势的星星竟然也为那个孤苦的英雄感到了一瞬的惋惜,所以隐起了光芒。
“嗯。”那日都疲惫地应了一声,扭头看他,露出散乱黑发下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里盛着绝大的悲伤,副将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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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如您所料。”副将冲进药庭内室时,犹犹豫豫道。
那日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半边带血的衣服都被剪去了,身边陆元君正在快速为他处理伤口。上臂的伤口是先前遇刺造成的,深且位置不好,她不禁额头冒汗。
“是我小瞧他了。。。是我小瞧他了。”那日都咬牙道。
陆元君问:“赛罕郡王么?”
“是阿勒坦。”那日都胸口起伏,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早该在五年前一箭射死他。”
“这不像您会说的话。”
“他把嫂嫂掳走了。”
“什么?!”陆元君坐不住了,“岂有此理,口腹蜜剑,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真该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了!”
那日都见此情此景,竟被她影响得松了口气。
“眼下的局势不够明了,也不知他是不是为了赛罕,是否会背叛赛罕,还是单纯为了自己,毕竟他对嫂嫂。。。”那日都欲言又止,“我们在赛罕王帐里有奇怪的发现。”
“与公主有关么?”陆元君怒道,手上一个用力,勒得那日都眉头一皱。
“但愿吧。”他叹了口气,“时间太久了,我派出去的人全都杳无音信,此刻只能。。。哎,我们在赛罕王帐里没有找到一斤寒铁,可是按神山每年所取,贵族的分成规则,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会把铁蒺藜矢拿来射人玩,说不定是消耗完了。”陆元君收起药箱。
“绝无可能。”那日都重复道,“父亲赏给他的比王宫都要多,可是不仅寒铁,铁蒺藜矢的数量也远远对不上,他的亲兵都没有了,这一年来自然也没有甲胄的消耗。”
“他的党羽呢?浩腾部?克烈部?”
副将掩了门,紧张地看着他们,想说这是一介女子而已,王帐有的是大臣可以议事,却又不敢开口,怕自己脖子上也出现碗大个疤。
“浩腾部的分成已经是顶好了,而且他们占据地理优势,和南盛做了不少买卖,富裕得很。”那日都努力冷静着,喝了口茶,“至于克烈部,赛罕会贴补他王妃的母族,这是父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
“那么赛罕郡王的货车每次都有人一一仔细检查么?”陆元君坐在一边,“那还真奇怪,成千上万斤的寒铁,莫不是挖了个地洞埋了?”
那日都的眉头拧了拧,冲偏将急道:“去查,快点!赛罕与克烈部的货物往来记录,还有赛罕王帐周边,全都给我掘地三尺!”
副将刚关上门,又匆匆打开出去了,不过两刻就折返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