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高坐马上,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守卫,最后落于杜若兰身上。
适才正是她一声高喊,惊了坐骑,才让那兵卒捡回一条命。
此刻目光相接,杜若兰率先移开了视线。她伏身见礼,嘴里规规矩矩喊了声“贺指挥使”。
雨势虽歇,杜若兰却心绪不宁。耳畔复又响起嚣然的火光与喝骂声。
昔时挽弓焚文,今朝策马伤人,贺玉的眼神都不曾起半分波澜。
杜若兰惧于此,未必只是凶名作祟。她尽力将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不敢再抬头。
方才众人高喊“疯狗”的狠劲再施展不开,纷纷被那沉重的凝视压得抬不起头颅。一片死寂中,马蹄轻响,拦路的兵卒一分为二,竟无人敢阻拦。
贺玉行至地牢口,端守于此的领兵方才有了动静。
这二人乃秦简之亲信,出身中司禁军,只听令于秦一人。即便先前院门处的动静再大,也不曾挪动分毫,而今见贺玉前来,两枪相接,已是明示。
“贺指挥,秦公下过命令,闲杂人等不可擅闯禁司。”
贺玉并未接话。
临淮连日的雨骤然停歇,残阳铺红了半边天,霞光落于水面,衬得那一身红袍分外鲜艳。
贺玉翻身下马,长靴踏碎粼粼波光,立于门前。她提起手中事物,朗声道:“见此剑如见圣人亲临,如今看来,秦秉笔竟是连圣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好大一顶帽子!
领兵暗自腹诽,心里恨不得把这仗势压人的狗崽子碎尸万段,面上却不敢显露。
二人当即半跪于地,垂首齐声道:“臣等不敢!陛下天威,臣等岂敢不敬!”
其中一人抬起头,声音提高了些许:“秦公奉旨严查漕运案,令我等在此护卫,正是怕居心叵测之辈前来毁坏证据、杀人灭口。”
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将手中长枪顿地,齐声道:“一切干系,自有秦公与朝廷分辨,贺指挥若要硬闯,便请从我等尸身上踏过去!”
贺玉目光扫过跪地的领兵,心知此事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
陆方因漕案被疑,遭调任软禁至今。秦简之先手拿了人,却迟迟审不出口供,兵贵神速,眼下正是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秦简之千防万防,未防贺玉真敢掏出天子造势。
她目光如炬,扫过二人:“建平元年,太祖设听风阁,职责便是‘听风辨奸,直达天听’。如今闻风台虽隶属内巡司,闻风之名未改,指责未变,遇要紧事,仍有专奏之权。”
天子剑终是凡铁,其所能调动的节翎卫才是重中之重。
领兵听贺玉如此诡辩,又看到她身后那一排重戟骑兵,惊骇不已,心已是凉了半截。
谁人不知闻风台已成了陆方搭的狗窝。天子允她调动节翎卫,便是给了通行便利。等人真进了内巡司狱,孰对孰错,还不是陆老狗一人说了算?
可有“圣人”默许,朝野上下谁又敢参奏这位贺指挥使?
往常酉时三刻,秦公必会差信使前来问询。如今久久未至,交班的守卫也不见人影,定是被这狗崽子绊住了手脚。
“你——”
领兵愤而呐喊,倾身欲起。还不待他有所动作,贺玉抬手,长戟自身后穿来,直直压上二人脊背。戈锋悬于颈间,稍有动作,便会身首分离。
围观者瞧见他们额上冷汗,脖颈俱是一凉。
“秦秉笔办事不力,或有严刑逼供、构陷同僚之嫌,待本使查清缘由,是非对错,自会一一秉明圣人。”
“贺玉,你欺人太甚!”见贺玉径直朝地牢而来,一人引颈喝骂,脖颈当即见了红。
贺玉却无闲心与他对峙。她身量高,入洞须得倾身。诏狱的墙都被水汽泡发了,更不要提这个半废弃的地牢,台阶湿滑,行走须打起十分的精神。
也难为秦简之专调一支禁军从内训司手里抢人,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大包大揽,誓要查清漕案,可淮水都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那批岁供钱帛的影子。如今拖了这些时日,想必已是焦头烂额。
行至拐角,已听不见骂声。通道昏暗少光,唯几盏豆火摇曳,贺玉扶墙而下,视物不明,因此走得稍慢些。
空寂的通道内只有一人的脚步声,贺玉抬头瞧见西北一角下凸,有塌陷之势,倏而停步。
这地牢处处都是将塌未塌的模样。她并未四处张望,只低声道:“雀儿。”
另一道呼吸声悄然浮现,静等贺玉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