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几人顺大流往原来的位置移动,眼睛却偷偷追随着那个闯进校场的兵士。
那人径直朝着主台方向奔去,靴底在冻土上留下一串闷响,他冲到主台下,被裴迹的亲卫拦住了。
隔着半个校场,石头只能看到他仰头只冲着主台喊了几句话,声音远远传来,又被风撕得稀碎,飘到石头耳朵里,就只剩下“……医帐……李大夫……”几个零碎字样。
二狗侧过身,压低声音问:“李大夫是谁?”
石头刚想摇头,身后就有人接上了疑问:“李大夫是不是那个女医官?昨儿我听老孙头儿唤她李姑娘。”
石头心口一紧,猛的扭头看过去,想在人群里找出那个说话的人。可大家都缩在一起,细碎的议论像风里飘忽的柳絮,这边冒一句,那边冒一句,根本分不清,也抓不住源头。
他不自觉把手伸进袖子里,攥进了刚领的那串铜钱,心里止不住地想:不会是她的。不可能是她。可他越是这么想,另一个念头就越是像水中的枯叶,摁下去,又浮上来。
他踮起脚,死死盯住高台。
台上,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位郎主还懒洋洋地歪在案后,闻言只是慢悠悠地招了招手,示意那个兵卒上前回话。兵卒立刻快步上台,抱臂行礼,低着头又说了些什么,石头支着耳朵努力去听,但能听到的全是身侧的嗡嗡声。
这时,周崇忽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那个肥壮的身躯突然拔起,甲胄都跟着哗啦一晃,他嘴巴一张一合,指着那名兵卒鼻子的手指几乎戳到了人家脸上。
那名兵卒没理周崇,“啪”地一下跪在了裴迹面前,说了什么还是听不清,可周崇的面色愈加难看。
二狗望着台上,自言自语般呐呐道:“不会是周崇那个天杀的派人去欺负小娘子了吧。”
石头面色一寒,神情严肃地说:“你别胡说。”
可话音刚落,旁边队列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石头他们一同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七嘴八舌地追问,有人朝着他扯了一嗓子:“喂,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大汉比周围的人高了一头,闻言眼睛一横:“老子骗你们作甚?老子亲眼看见的,周弩带人踹翻了李大夫的桩子!”
他嗓门本来就大,又急于表白,这一嗓子喊出来,临近的几个营队都听清了。
人群静了一瞬。
有人低低叹了一声:“那你怎么不拦一下……李大夫那么好的人……唉!”
“天可怜见的,周弩那个混账!李大夫一个小娘子,可怎么应付的了啊……”
石头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有什么东西挤在他的胸口,顶的他又闷又胀、喘不上气。
他刚回头想找二狗和丁旺,就先听到了一声骂爹,丁旺的嘴唇翕动,皱巴巴的脸更皴了。来不及惊讶,他就跟二狗对上了眼神,只见二狗也正瞪着眼睛看着他,牙齿咬的死紧,几乎能从脸颊看到筋骨。
议论声如同柴火堆上的火星子,从队列的一头飘到那一头,迅速点燃了一大片,队正一开始也竖着耳朵听,后来发现势头不对,想拦时已经拦不住了。
“什么医帐?就是郎主设的那个给人看病的帐子?”
“周弩凭什么去砸?”
“好不容易有个主子愿意顾着我们……”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高。
没有人喊口号,也没有人领头,但所有的低语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像无数条细流同时往最低处奔涌。石头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他跟着那东西鼓胀,也跟着那东西收缩。那东西几乎要冲出他的胸口,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望向高台。
高台上,周崇还在指着那名兵卒自辩,他脸宽体盘,甲胄光亮,气势逼人,身侧的小队亲兵也衣着鲜亮,气宇轩昂。而被他指着的那名兵卒正俯跪在地上,衣衫破旧,身体瘦小,姿态谦卑。
忽然,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李大夫是被咱们连累的!周弩那王八蛋,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这一声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