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渡口熬了二十三年、送走过九任镇将的孔目官,此刻端端正正跪在裴迹面前,将怀中的粗布包袱双手举过头顶。
“属下王友恭,状告丫口渡镇将周崇。”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记闷雷,在校场上空滚过。
“一告周崇虚报兵额,吃空饷。渡口实有兵员八百一十人,账上虚报一千五百人,每年多领军饷六千八百贯、粮秣三千石,七年间贪墨总数不下四万贯。”
四万贯!
几乎所有人都被最后这三个字砸中了。
这是怎样的一批巨款呢?浍州当地的中等良田的市价一亩大约一贯钱,普通田地更是几百文就能买一亩,周崇光吃空晌,就吃了四万亩良田。浍州地界甚至很难有地主能超过这个数字了。
可这还没完,王友恭的声音仍在继续。
“二告周崇倒卖军需。府城历年拨发军粮、衣物、药材、炭火,未入库就被截留,转手倒卖与商镇铺户。今年冬衣到营三百件,实发不足百件,库房账务不符,余者不知去向。”
“三告周崇截留商税。渡口商税岁入私设暗帐,公账记六成,暗账吞四成。暗账钥匙账目均由——”
“王友恭!”周崇终于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你血口喷人!”
王友恭的声音没有停顿:“——均由牛仁义掌管。”
王友恭高举包袱再拜,高呼:“账册副本在此,请郎主彻查。”
“你胡说!胡说!”周崇扑向王友恭,随即被摁在地上,他转而向裴迹叩首,“郎主明鉴!他是个老油子!他恩将仇报,说的全是假的!”
裴迹没理他,示意录事参军何永祥接过包袱。
何永祥身形清瘦,面白无须,在裴迹幕下负责纠举、稽考和文书。他打开包袱,抽出最上面的一本账册,不紧不慢地翻了几页后,眉间微微蹙起。
“郎主,账册格式、印鉴与节度府存档一致,属下请求与钱判官一同确认,待犒赏结束后尽快开账房核查。”
裴迹点头。钱乐上前,与何永祥一道将账册摆到主台侧面临时支起的案几上。
周崇看着两人的动作,忽然开口:“郎主。”
“末将一介武夫出身,今日能镇守一方全凭府君厚爱,七年来无一日不惦记着府君的大恩大德。可这渡口不同于府城,兵不是兵,民不是民,末将刚来时,牙兵天天给我甩脸子,稍一训练,他们就联合告假;刚想约束,刀就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府城供养了他们,他们却跟冀巍眉来眼去,把牙兵的骄悍学了个十成十,压根不把府城放在眼里。末将没有根基,没有亲卫,拿什么去压制住这群骄兵悍匪?末将走投无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喂饱这群牙兵,先把这个渡口守住。”
周崇跪在地上,伸手卸下腰间的佩刀和腰牌,那刀跟了他近二十年,腰牌跟了他七年,刀柄上的缠绳磨的发亮,每一寸纹路他都铭记于心。他把刀和腰牌平放在地上,往前一推,再次叩首道:
“末将自知糊涂,七年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啊!可末将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郎主!郎主!末将已是一把老骨头了,不值得您再费心。求您看在末将对府君和您忠心耿耿的份上,给末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李扶摇挑眉,倘若她昨天没有看见王友恭对那两百亩水浇地供认不讳,就要真的信了周崇这一番剖白了。
裴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让人把周崇卸下的刀和腰牌收了,把他身上的甲胄也去了,押到营帐听候发落。
牛仁义等部下分别关押审问。
等犒赏发完,何永祥和钱乐带着王友恭和伙计们去核查账目。
乱糟糟的主台终于清静了一些。
校场内,大锅滚沸,羊汤的鲜香充斥在每个人的鼻尖,令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丫口渡剩下的守军们揣着碗,在旗语指使下排队列好。
裴迹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台前,风呼啸而来,吹得他衣袂纷飞,那面黑底红字的旌旗在他身后翻卷着,像一头蛰伏的猛兽正在缓缓起身。台下没人说话,近千人仰头看着他,裴迹和他们一一对视。
“今天之前,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但从今天开始,丫口渡我会直接管辖,你们都是我裴迹的袍泽兄弟。”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周崇按律扣押,移交府城收监;他的亲随我会亲自督促审办;他的亲兵营,我已悉数处置。其余人,过去的事我一律既往不咎。”
“第二,从今往后军饷足额发放,一应军需按实有人数拨付。谁敢多伸一双手、挪走一个子儿,我要他脑袋。”
“第三,我不像周崇,什么歪瓜裂枣都要。我不要没有鞘的刀,也不收没有刃的兵器。从今天下午开始,所有队列打散重组,不想干的领了银子自己走,愿意留下的,给我你们的忠心。从今往后,所有章程全按我的来,你们守我的规矩,我才认你们是我的兵。”
他每说一条,底下就传来一阵混杂着肚子叫的欢呼。
“第四,”迎着期冀的目光,裴迹竖起的四根手指在空中一挥,“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