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白帝露过一面,妖魔鬼怪都夹紧了尾巴,再没兴风作浪,兽族也忌惮尸王之威,不敢踏足半步,沃焦深处分外安定,简直成了修士的大本营,各门派信号放了一茬又一茬,每日都有人闻讯赶来,星罗棋布地散在山脉中。谢香沅在时,尚能揽下领袖之责,号召众修士勠力同心,如今她不在了,剩下的一屋子老小谁都没这本事,再加上郎丰泖早年的臭名远扬,他兀自盘膝往山头一坐,旁人没事都不敢靠近,生生叫此地成了个孤岛,除了几名三清元婴来打过招呼外,便再没有别的访客,以至于镜阵这事朱英都是从别家前辈口中听说的。镜阵以移景显像之理构筑,并不复杂,但墟湖方圆近百里,湖底更是另有玄机,为求万全,还需增添许多辅助法阵。不过这就不是她能操心的事了,朱英的当务之急只有一条——抓紧时间养伤,免得墟底之物终于浮出水面,她却没法陪宋渡雪同往。追寻了一路的谜底已近在眼前,且愈是接近,愈能察觉事关重大,朱英都忍不住忧心忡忡,宋大公子本人却全没当回事,该吃吃,该喝喝,就连觉都比以往睡得更安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围着朱英打转,嘴上说是照顾伤患,其实朱英能跑能跳能御剑,压根不需要特殊照顾,纯属某人自己最乐在其中。如此又过了几日,她的断骨愈合如初,镜阵也终于到了最后一步。“阿英。”江河昏沉,惊涛翻墨,浪花溅起千重雪,朱英恍然回神,回首便见一点明光正于风中摇晃,琉璃灯罩上的蝴蝶描金镂彩,宋渡雪执一柄绸伞徐徐走来,清辉满袖。“回去了,等明早再看也不迟。”霸下早困得迷迷糊糊,闻声惊醒,打了个咧到嘴根的大呵欠,朱英摇摇头:“你们先休息,不必等我。”她一个人在这站着,宋渡雪怎么睡得着?只得无奈将伞盖偏过去,挡住细雨似的水花:“墟底又不会跑,你回屋里等也是一样。”那可不一定,万一墟底真相转瞬即逝,或是途中出了什么岔子,阵还没开就毁了呢?眼下一切皆是未知,朱英宁愿保险点,不走开半步。她也不解释,只将伞又推回去,顺手拽紧了宋渡雪的披风:“我不冷,也不累,在这等多久都无妨,但你不行,快回去睡觉。”宋大公子又被她当小孩打发,不爽地磨了磨后槽牙:“是,姐姐刀枪不入,天塌下来也能随时顶上,反正既不怕死也不怕疼,受伤又如何?两三天就好了,我这肉体凡胎怎能相提并论?”自从二人达成共识,开始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宋渡雪便积了不少口德,朱英好久没领教,差点忘了宋大公子的本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骂她,气笑了:“我几时说过……这么晚了,你不睡觉还想怎样?”宋渡雪便将灯往霸下壳上一放,挑衅地扬了扬眉:“等着,看归墟之底。”朱英无语凝噎:“天都黑了,你能看见什么?”“谁说得准?万一归墟之底会发光呢?”宋渡雪铁了心要在这杵着,“只许你等,不许我等?分明是我要去的地方,我却不能紧张了?”朱英拿他没辙,只能后退十丈,躲到无风无浪处,又特地点燃一堆柴火取暖,叮嘱道:“等累了就回去歇着,别硬撑。”宋渡雪总算满意,“嗯”了一声,挑了个视野最好的方向坐下,还特意侧了些身位,让出另一个人的位置,结果朱英这厮压根不开窍,居然径直坐去了火堆对面,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生怕错过什么似的,始终扭着脖子紧盯湖面,只留给他个沉默的后脑勺。“……”朱英正出神,忽闻身后窸窣声,一转头,宋大公子已经自行提着蒲团搬过来了,不明所以:“怎么了?”宋渡雪黑着脸坐下:“有风,你帮我挡着。过来点。”此借口无懈可击,朱英自然乖乖照做,随即继续扭头看湖,还没过一会儿,又听身旁的人问:“手好全了吗?”朱英视线没动,抬起右臂微微屈伸:“差不多。”“让我看看。”瞧见那圈撕裂状的暗红疤痕,宋渡雪目光不禁一沉,喉头微动,片刻后才抬手覆上伤处,试探着按了按:“疼吗?”“不疼。”又换了种按法:“这样呢?”朱英继续摇头:“没感觉。”“现在如何?”那只手不愧是弹琴的,灵巧地变幻了三番,活像在揉面,朱英想不注意都难,扭头笑道:“大公子几时学的推拿法?”宋渡雪面不改色地捋下衣袖,却不松开,指尖顺着掌心缓缓下滑,修长的手指溜过指缝,悄然与她十指相扣。朱英错愕抬眸,却见宋大公子若无其事,显然不想多言,只好不自在地咽下疑惑,自个儿琢磨了一阵,暗想莫非他其实心中也有畏惧,只是强装镇定而已?斟酌片刻,方才开口:“我——”“你——”两人话头撞在一处,又同时收住,面面相觑,宋渡雪眼底带上了点笑意:“你先说。”,!都说灯月之下看美人,比平日更胜十倍,朱英被美色晃得愣神,心虚地移开视线:“嗯……我就是想说,不论旁人想要你如何,我只希望你平安。我会竭尽所能让你平安。”宋渡雪微微一笑:“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什么?”“我在想,三清池里的灵鲤过惯了安逸日子,必不能和神兽和睦相处,将他带回去,恐怕满池都要翻肚皮。”他瞧了一眼躲在火光晦暗处打瞌睡的霸下,轻声道:“往后还是搬去别峰住吧。”“别峰?”朱英没跟上他的思路:“为霸下开一座别峰?他能去吗?”三清除了三座最为高耸的主峰,周围还错落着不少别峰,上有先人开辟的洞府,专供隐居或闭关的前辈清修。虽说三清肯定不缺这一座山头,但让霸下自己搬去住?别的不提,单凭这小乌龟的黏人程度,此路决计不通。宋渡雪失笑:“谁说让他去了,我们去,顺带把他捎上。”朱英当即反对:“不成,别峰没有禳兽阵,对凡人不安全。”“不是有你在?”宋渡雪耸了耸肩,“再说,神兽栖息之地,莫说山间寻常毒虫猛兽,灵兽都要退避三舍,会有什么危险?”朱英仍觉得不妥:“那些险峰连路都没有,跟荒山野岭没差,还与主峰相去甚远,我在也就罢了,我若不在呢?你岂不是孤身一人被困在了山上?”宋渡雪满脸无辜地看着她:“那你别走就是了。”朱英可算听明白了,原来这也是宋大公子计划的一环,哭笑不得:“三清宫怎么招惹你了,非得搬出去不可?”“三清宫虽好,终究是仙宫宝殿,我这凡人住得了一时,住不了一辈子。”宋渡雪平静地说,捡起柴枝拨了拨火:“往后我们在别峰修座小院,你能修炼,我也能种些花草,松风柴门,溪云醉月,逍遥自在。你觉得如何?”朱英怔了一怔,蓦然间福至心灵,领会到他所说的“往后”并非这次回去之后,也并非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之后,而是所有的“往后”——往后余生。如此一想,她众多有理有据的意见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怎么都行。”朱英握拳抵在唇边干咳了一声,不知怎的竟有些紧张,欲盖弥彰地转过脸,“但别峰偏僻,又少人烟,怕你受不了。”宋渡雪似乎心情不错,爽快道:“不会,我反而嫌人多太吵。院子也不必太大,除了厅堂厨仓外,再设一间书房,一间茶室,一座赏景亭,一方荷花池,便足够了。”朱英听得好笑:“这还叫不太大?”“不行么?”“行。”“若有机会,还可养只狸奴解闷,或者黄耳看家护院,像大黄那样。”“好。”朱英想了想,“也可以都养,如果你喜欢。马也可以,鹅也可以,反正地方够大。”宋渡雪忍俊不禁:“养一院子鸡鸭牛羊满地跑,不搅扰你修炼?”“我另找地方就是。”“那还不如不养。”宋渡雪果断拒绝,“你就在家里修炼,再给你划一块地当练功房。”“好。”“但剑不能在家里练,不然万一哪回你练入迷了没收住,方圆半里都要遭殃。”“嗯。”俩人一个挑三拣四一个照单全收,正商议得融洽,宋渡雪却突然话锋一转:“阿英,是不是不管我提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朱英眨眨眼,坦然颔首:“只要我做得到。”宋渡雪垂下眼帘,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其实你不必……你可以拒绝。”朱英不解反问:“我能答应,为什么要拒绝?”因为我会得寸进尺。宋渡雪默默回答,我会痴心妄想。心中有个声音再难遏制,喋喋不休地追问着:她既然能护你,陪你,为何不能爱你?既有夫妻之名,何须在意是真情还是假意?反正她都能满足你……反正她都会满足你……区区百年而已,就当是黄粱一梦,放任自流、静观枯荣又如何?良久的沉寂,唯有涛声不绝。朱英还以为又说错话了,正懊悔不已,搜肠刮肚地想找补,宋渡雪却忽地深吸了口气:“阿英,我——”“咦?他怎么也在?”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两道人影飞快地赶到,妊熙和严越前后脚在湖畔落定,往并坐的二人面前一站,比火堆还亮。瞧见俩人紧紧相扣的手,妊熙“啧”了声,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开视线:“你也叫他了?”朱英早知他俩会来,这会儿却巴不得他们能转头扎进湖里去,暂且回避片刻,好让她把话听完。宋大公子性子又傲心思又深,真心话好似藏在蚌壳里的珍珠,轻易不会见人。虽然他才刚开了个头,但她却无端地觉得,那一定是句很重要的话,错过今日,又不知还要再等多久了。可惜事与愿违,宋渡雪默默松开手,将后半句话都收回了壳里,不阴不阳地反问:“怎么,还需请你批准不成?”,!妊熙一眼便看穿他心思,嗤之以鼻:“睁眼瞎一个,是来看阵的,还是来看人的?”宋渡雪亦回敬:“放心,总归不是来看你的。”这俩冤家但凡照面,不互相问候几句就浑身不舒坦,旁人早已见怪不怪,严越更关心朱英的胳膊,走上前来:“你的手好了吗?”朱英点头才点到一半,余光却蓦然捕捉到一抹白影,倏忽卷起阵贴地疾风,眨眼已迫至身前。“铛铛铛铛!”猝不及防的金石震响打断了旁边斗嘴的俩人,两剑都并未出鞘,力道却半分不弱,剑风直刮得几人身后的篝火哆嗦个不停,霸下闻声猛地站起,轰隆隆地大步冲过来。宋渡雪气得不轻:“都住手!”朱英单手架着裁虹,短促地“嘶”了一声,居然展颜笑了,摆摆手安抚惊怒交加的小乌龟:“没事,闹着玩的。严兄,手痒了?”严越见她剑招凌厉一如既往,没落下什么毛病,满意颔首:“何时能再切磋?”还切磋!宋渡雪七窍生烟,一把摁住莫问,怒道:“用嘴问不行,非要动手?没看见她伤还没好吗?”霸下也怒气冲冲地瞪着严越,强烈谴责:“嘤、嘤!”朱英:“其实没……”“没事你抽什么气?哪漏风了?”宋大公子发起火来谁都不能幸免,按了两下死死咬合的剑鞘,没按动,更是火冒三丈:“松开,使这么大劲不知道疼?”左右夹击下,两人都噤若寒蝉,双双识时务地收起了兵刃,不敢顶风作案。妊熙忍不住发笑:“不愧是大公子,窝里横真威风啊。”朱英见三人一龟各瞪各的,尴尬地打圆场:“咳……那个,先坐下吧。我去拿两张蒲团来。”谁知回去她才发现,竹棚里竟没一个人睡了,全围坐在火炉边候着,见她进门,朱菀第一个丢下手里的草蚱蜢,张口就来:“姐,你们幽会完啦?”朱英愕然:“什么?幽会?”“大公子不是去找你了吗?”朱菀嘻嘻笑道,竖起两根食指,煞有介事往一处比划,“孤男寡女,夜黑风高,啧啧啧……”被潇湘捣了一胳膊肘,还不服气,“干嘛?我说的可是事实,又没冤枉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云苓听见了也不说,还一个劲地拦着不让我们出去嘞。”云苓倒吸了口凉气,连忙摆手:“我、我只在最开始不小心听见了一两句,后面都没有了,我没有偷听!”“不,他只是,呃,我们没有——”想起方才二人商量的事,朱英辩解得毫无底气,接连卡了几回壳,干脆随便找个借口岔开话题:“他夜不能寐也不是第一天了,你们呢,成群结队的当夜猫子是在等什么?也想凑镜阵的热闹?”“虽然只有你们二人要去归墟之底,但难道事不关己,我们就能高枕而卧了吗?”潇湘静静反问。朱英哑然。“所以你们说完了没?”朱慕站起身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于是乎湖畔从一人变成两人变成四人再变成八人,正好能围着篝火坐成一圈,一群人幕天席地,闲谈静待,亮堂堂的火焰轻快摇曳,生生将朱英的目光从浩渺无边的墟湖上拽了回来,世界好像忽然就只有眼前的巴掌大了。“……哇,真的会发光诶!”朱菀望着云苓光华流转的长辫子,忍不住惊叹:“像阳光底下的水草一样,好漂亮。我也想要会发光的头发。”云苓回过神来,抿唇笑了笑:“还是不要了,菀姐姐,人的头发都不会发光的。”“对呀,所以我才想要嘛。”朱菀没听懂言下之意,还专程捧起来给其他人展示:“你们瞧,多好看啊。”潇湘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辨子上停了停,又落到她脸上:“云苓,你喜欢当人吗?”“喜欢。”云苓想也不想便答,“人很好,我喜欢人。”朱菀一听,顿时乐了,不怀好意地混淆是非:“知道知道,大伙都知道呢,那人自己也知道,不信你问他。”“哎呀!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由此可见谁要是叫朱大喇叭知道了秘密,铁定得把肠子都悔青,云苓又遭她打趣,小脸霎时涨得绯红,急得显些咬了舌头:“我、我是喜欢所有人,不是——不、也不对,我就是、就是……菀姐姐!!”朱菀笑得前仰后合,快活极了,吃了朱英当头一击才总算老实下来,宋渡雪见云苓羞得无地自容,好心接话道:“人也并非个个都好,为何喜欢人?”“嗯、嗯……因为人很聪明,很厉害。人和所有兽都不一样,人是万灵之长。”宋渡雪觉得好笑:“这种自吹自擂的大话你也信?”哪料云苓却认真反驳:“不是大话,人就是不一样。人的生命很大很广,有千千里那么宽,万万年那么长,还有好多好多别处都找不到的东西,兽的生命却只有自己的领地那么长、那么宽、那么多的东西。哪怕是几位兽主,或者勾陈尊主,都比不过人的。”,!宋渡雪眉头微蹙,不明所以。除了通天彻地的修士,寻常凡人也就百年寿命,大都走不出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来的千千里、万万——蓦然间似有灵光乍现,宋渡雪霎时幡然醒悟,她所说的并非哪个单独的人,是所有的人,芸芸众生,攘攘人世,赫赫文明。山南之民与山北之民同奉一套礼教,今时之人与古时之人共引一句愁诗,如何不算千千里、万万年?所谓当局者迷,生而为人者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从未跳出此间,而今听不在此间者一席话,恍若骤见人间的千秋万代在眼前次第铺开,宋渡雪顿觉失语,竟愕然地怔住了。云苓生怕他不明白,绞尽脑汁地设法解释:“而且人在自然中,却又不在自然中,人有自己的规则,比如德,比如礼,比如情和爱……兽遵循自然和本性而生,人却不止于此,这些独特的新东西是从人体内生出来的。人有无穷造化之机,只有人才有。”说者无意,话落到听者耳中,却激起了另一重涟漪,朱英瞳孔微微一缩——若说合道是循自然,魔道是纵本性,不遵自然也不遵本性,不就是破道么?云苓显然预料不到,她这番情急之下的仓促辩解居然把听得最明白的俩人齐齐震住了,发觉周遭鸦雀无声,还以为谁都没懂,垂头丧气道:“我、我不会说,但人真的不一样……师父从前教我,兽没有这些,因此不必理解,也不必与其周旋,而妖吃人的时候把这些也一并吃下去了,所以妖总是堕入歧途。”“师父还说,我也是后天化身成人,因此也需要时时自省,日慎一日,方免被其吞噬。但、但我并不讨厌这样,做人虽比做草辛苦得多,却也辽阔得多,我做了六千年的草,还觉得不及做一日的人。”言及此处,她话音微顿,垂眸笑了:“不过关于应当怎么做人,我懂的并不多,不像哥哥姐姐。你们生来就是人,真好。”潇湘茅塞顿开,眼中漾开一抹笑意:“原来如此,难怪你会说出口。”她从前还觉得不可思议,凭云苓腼腆的性子,居然能有当面表白的勇气?而今才知,她竟比她以为的还要勇敢得多。非人之身化而为人,须得心如镜鉴,澄澈皎洁,倘若连心意都不敢正视,反为其所困,无端地烦恼忧愁,又谈何自如呢?云苓闻言脸颊又是一热,不好意思地绞紧了手指,良久过去,才轻轻“嗯”了一声。“等一下,我必须先问清楚。”在旁调息的妊熙冷不丁地插嘴,神情异常严肃:“你,莫非对这里什么人有私情?谁?他,还是他?”宋渡雪嘴角一抽:“瞪我干什么?与我无关。”朱慕同样摇头,在场拢共就三个男人,这便排除两个了,妊熙脸色肉眼可见地铁青起来,沉默良久,却反手往山顶一指,满脸凛然:“你喜欢三清那中正?”“……”加上霸下,八双眼睛无话可说地看着她,妊熙却仍在挣扎着不愿承认,几欲抓狂:“也不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难不成你好女风?”有人纯属自欺欺人,朱英懒得理她,转头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严兄,回神。好像还从未问过你,你对云苓师妹如何作想?”谁能想到她不鸣则已,一鸣就是惊天响雷,潇湘大惊失色,云苓更是吓得一哆嗦,然而说出口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事已至此,再想阻止也晚了。严越本在安静打坐,被她唤醒,目光扫过直勾勾盯着他的七张脸,面上浮现一丝疑惑:“云苓?就是云苓。能如何作想?”朱英锲而不舍地循循善诱:“比方说,她与旁人相比,有没有哪里独特、哪里不同,叫你印象深刻?”严越认真颔首:“有。”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翘首以盼,结果就等来了此人无懈可击的下半句:“她不是人。”朱英哭笑不得:“不,我是想问……算了。那我换种问法,她于你而言算什么?同伴,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同伴。”严越答曰,思索片刻,又问:“什么是朋友?”朱英反倒吃了一惊:“严兄,你不知道什么是朋友?那我于你而言算什么?”“对手。”严越不假思索道。朱英牙疼似的咧了咧嘴,一时语塞。宋渡雪也觉得五味杂陈,一想到他常年吃的飞醋居然是这等榆木疙瘩酿的,庆幸与憋屈兼有之,但更多还是匪夷所思,刨根问底道:“比对手更重要的人呢?还有哪些?”严越眨眨眼:“师父。”众人闻言瞬间释然了——闹了半天,对手居然已经是最高评价,那还有什么怨言?朱英哑然失笑,旋即醒悟过来,严越自幼由昆仑的太上长老抚养,既没有亲人,也没有玩伴,师父是万岁的大乘,师兄是千岁的化神,“亲朋好友”等字眼对他来说,或许的确是遥远而不可捉摸之物。可不解其意,便能不染其孤么?那千秋剑砭骨的极寒又是从何而来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虽然知道剑修的剑意即心意,朱英还是忍不住道:“严兄,朋友就是意气相投、彼此关心、彼此帮扶之人。譬如说你我,你每逢见我,是否欣喜?不见我时,是否也会不时想起,盼望能再见?”“因为我们是对手。”“不止,至少对于我,哪怕你没了剑,我仍会念你助你,站在你这一边。”朱英眼角弯了弯,对他笑道:“这就是朋友,我记挂的是你的人,不止你的剑。”严越仍旧似懂非懂,宋渡雪却已经听够了,心中酸意渐生,插嘴道:“世人友谊的形式多种多样,哪怕是禽兽之辈也有狐朋狗友作伴,除她以外,你必定还有其他友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是吗?”严越虚心求教:“还有谁?”“……”宋渡雪竟被他问住了,环顾周遭,发觉除了朱英,好像还真没谁堪当此任。但他俩本来已经够好了,再让他意识到朱英竟是他唯一的知己,岂不是更变本加厉?念及此处,宋渡雪心中一凛,深知绝不能让此事发生,遂祸水东引,冲妊熙抬了抬下巴:“她。”妊熙目瞪口呆,竟忘了辩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严越:“我?他?我跟他是朋友??”“你们不是时常结伴同行,又曾多次携手退敌?如此生死之交,为何不是?”妊熙冷笑一声,抱起双臂:“算了吧,我对他的人没兴趣,我宁愿当对手。”“好。”严越心平气和地点点头:“但我并未将你当作对手。”妊熙秀眉一拧,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你把我当什么?”严越略作沉吟:“不是对手。”“说清楚,不是对手那是——”妊熙话都说到一半了,才猛然反应过来,难不成他的意思是,她就被归类在,不是他的对手之流?!半晌诡异的死寂,妊熙话音戛然而止,脸色活像生吞了黄连般难看,众人纷纷屏息侧目,生怕被殃及池鱼,朱英口型连变了数番,没想出该如何救场,唯有宋渡雪表情古怪地转过脸去,嘴角抽搐片刻,当场笑出了声。篝火被灵流裹挟,“轰”一声冲天而起,怒吼响彻山头,直震得湖畔浪头都矮了半截。“严!!越!!”??我不会放弃的!:()三尺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