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一阵惨叫声划破邕州驿馆的寂静。那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短促…尖锐…且充满痛苦。一声之后,接二连三,此起彼伏,男女皆有,混杂着桌椅翻倒、器物碎裂的声响。楚潇潇从浅眠中猛然惊醒。自从天驼山下来后她便已然睡得警醒,和衣而卧,“天驼尸刀”就枕在手下。听到声音的瞬间,她已翻身坐起,抓刀在手,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隔壁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李宪和箫苒苒也在第一时间被惊动了。她推门出去时,两人已在廊下。李宪一身中衣外面只罩了件袍子,手里提着剑,箫苒苒全副戎装,显然根本未睡。“是前院那边的声音…”箫苒苒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鹰。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往前院冲去。廊下值守的千牛卫见状,立即跟上十人,其余人原地警戒,封锁后院。从后院到前院,不过百步距离。但越靠近东厢,那声音越清晰…不再是惨叫,而是一种诡异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东厢的灯火通明,所有房间都亮着灯。可诡异的是,除了那些呻吟声,再无其他动静。没有护卫的呼喝,没有奔逃的脚步声,甚至连狗叫都没有…驿馆养的两条看门犬,此刻悄无声息。箫苒苒挥手示意,两名千牛卫上前,一脚踹开东厢正厅的门。门开的一瞬,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股奇异的腥甜气扑面而来。正厅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七个人。七个南诏使团的成员,横七竖八倒在厅中。有文书,有护卫,也有仆役。他们倒地的姿势扭曲怪异,有的蜷缩如虾,有的仰面朝天,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皮肉,划出血痕。但最骇人的是他们的身体…呈现出干瘪的状态,一具具就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皮肤紧贴着骨头,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暗黄色。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才一夜未见,这些人仿佛老了三十年,不,是像死了三十年的干尸。然而他们还活着…或者说,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嗬嗬”的声响,身体微微抽搐。楚潇潇第一个回过神来。她握紧尸刀,跨过门槛,走进厅中,不觉脚下忽感黏腻,低头看去,那是一片暗红色的血,从那些人的口鼻、眼角、耳朵里渗出来,不多,但源源不断,地上的部分已经干涸。“别碰他们…”她厉声喝道,阻止正要上前查看的千牛卫。李宪跟进来,看到这景象,脸色煞白:“潇潇,这…这是…”“体内蛊虫的反噬。”楚潇潇声音冷静得可怕,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离她最近的一具“尸体”…那是个护卫,白日里虽萎靡,至少还有个人形,此刻却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她取出银针,在护卫脖颈处轻轻一刺。皮肤下,有什么东西立刻蠕动起来,凸起一条细长的形状,从脖颈游向肩胛。是蚀骨蚴的成虫。“所有人退后三步…”楚潇潇起身,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雄黄粉,在周围撒了一圈,“箫将军,封锁整个东厢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李宪,去叫裴青君过来,带上全套的验毒工具,要快,蛊虫在主体死亡后只能存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箫苒苒立即执行,李宪转身飞奔而去。楚潇潇独自站在七具“活尸”中间,目光扫过每一张因蛊虫反噬而导致扭曲的脸。他们还在抽搐,还在呻吟,但眼神已经彻底空洞,瞳孔涣散,显然神智早已丧失,即便还有气息,也不过是微弱的游离之态。但她仍没有其他的动作,她还在等,等一个必然会发生的变化。约莫半刻钟后,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卫突然剧烈抽搐起来,身体弓起,脖颈处皮肤猛地裂开一道口子…不是被割破,而是从内部被撑破。一只细长的、乳白色的虫子从裂口中钻出,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疯狂扭动。那虫子有小指粗细,长约三寸,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布满细密的尖齿。它钻出来后,护卫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随着最后一丝生气消散,便躺在地上彻底不动了。虫子落地,在地上扭动几下,也僵直了。死了…楚潇潇用银针挑起虫子的尸体,仔细观察。虫身呈半透明状,在火把光线的映照下甚至能看到里面深色的消化物…那是人的骨髓。这虫子确实以骨髓和全身的血液为食,将宿主吸干后,自己也因为失去宿主而死亡。一只,两只,三只…七具身体陆续破裂,七只蚀骨蚴成虫钻出,又相继死去。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刻钟,厅中最后一丝呻吟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裴青君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地狱般的景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不愧是毒理所主事,虽脸色发白,但动作仍旧不乱。她放下药箱,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走到楚潇潇身边:“大人,现在可以验尸了,交给下官吧,您在一旁看着就好。”“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记录。”楚潇潇摇了摇头,她向来不愿意将验尸的这件事交给他人:“先验他们胃里的东西,我怀疑,蛊虫是从内部孵化的,尤其是从吃食中进入他们体内的。”两人戴上口罩…这是楚潇潇特制的,内层浸了药水,能防毒防瘴。她们从最近的那具尸体开始,楚潇潇用尸刀划开死者腹部,裴青君在一旁记录。尸体干瘪,内脏也萎缩了,但好在的是胃里还有残留物。楚潇潇小心切开胃袋,里面是半消化的食物残渣,混合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她用银勺取出一点,放在白玉盘中。裴青君上前,撒上验毒粉。粉末与胃液混合,迅速变成暗红色,并散发出一股甜腥味…正是她们在布条上闻到的那种。“是虫卵粉末。”裴青君肯定道,“和仆役衣物上的一样,但浓度更高,这人死前至少服用了三天的量。”三天的量。楚潇潇继续检查其他六具尸体,结果都是一样的,每个人胃里都有虫卵粉末残留,有的多,有的少,但无一例外。她站起身,环视厅中。七个人,死在正厅。看他们的位置,像是突然聚集到这里,然后同时发作。但整个使团足足有三十四人,另外二十七人呢?“搜查其他房间。”她对箫苒苒道。千牛卫闻令立即行动,片刻后回报:“大人,其余房间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像是根本没人睡过,但奇怪的是,所有人的随身物品都在,包括武器、文书、银两。”“他们去哪儿了?”李宪皱眉。楚潇潇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正厅最里侧的房门上…那是蒙逻盛的房间,门紧闭着。她走过去,推了推,门从里面闩着。“来人,将门撞开。”两名千牛卫上前,合力撞门,门闩断裂,门开了。房里的景象,比正厅更诡异。蒙逻盛坐在桌边,背对门口,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抱着那根血藤杖,抱得极紧,指节都发白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楚潇潇示意众人别动,自己缓步上前。走到蒙逻盛侧面时,她看到了他的脸…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他已经死了,但身体没有干瘪,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不,不对。楚潇潇仔细看,发现蒙逻盛的皮肤下,竟也有虫形凸起在蠕动。但那些凸起很缓慢,很轻微,像是…虫卵还没完全孵化?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血藤杖上。杖身暗红,纹理如血管。白日里看到的细微蠕动,此刻变得明显…整根杖子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杖头处,裂开了一道缝隙,约半寸长,从里面渗出暗红色的黏液。楚潇潇用尸刀轻轻挑开裂缝。裂缝扩大,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硕大的、乳白色的虫子,盘踞在杖身中空的部分。虫子有小臂粗细,蜷缩着,已经僵直,死了。是母蛊,蚀骨蚴的母虫,负责产卵的核心。楚潇潇盯着那死去的母蛊,心中疑窦丛生。母蛊死了,意味着虫卵失去了源头,那些已经孵化的成虫也会很快死亡。但为什么母蛊会死?是自然死亡,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这些目前尚不得而知,还需后续不断探查。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母蛊头部有一道细微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刺破的。伤口很新,没有愈合的迹象。果然,的确是有人杀了母蛊。在虫卵还没完全孵化、成虫还没钻出宿主之前,提前杀了母蛊,导致蛊虫反噬…幼虫在宿主体内疯狂啃食,却因为母虫死亡而失去控制,最终与宿主同归于尽。这是灭口。“苒苒…”楚潇潇转身,“立即搜查整个驿馆,包括后院,这凶手可能还没走远。”箫苒苒领命,带人去了。楚潇潇继续检查蒙逻盛的尸体。她发现,蒙逻盛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但右手食指指尖有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皮肤发黑。是毒针。她取出银针,探入针孔,再拔出时,针尖已然变成了浓郁的暗紫色。“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裴青君看了一眼便判断,“这个应该就是南诏特有的‘七步倒’,用七种毒蛇的毒液混合制成,中者立毙。”“大人说得对,这就是来自南诏山南城萧家的‘七步倒’,看来,这个用量并不是很大,只需要一点点便得以让人这般…”箫苒苒蹲下身子检查了一番,这才抬头对着楚潇潇说道。“苒苒,你的意思是说…蒙逻盛是被人用毒针暗杀,然后伪装成蛊虫反噬的样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的,苒苒不会看错…”“不,不对劲…”楚潇潇再次查看蒙逻盛胃里的残留物。内里一样有虫卵粉末,而且量比其他人都大。他确实长期服用了虫卵,体内也有幼虫寄生。凶手杀了他,也杀了母蛊,导致所有被寄生的人同时发作。但凶手是谁?目的是什么?“楚寺丞…”外面传来千牛卫的声音。楚潇潇走出房间,见两个千牛卫提着一个黑衣人回来。那人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正在挣扎。“在后院墙根下抓到的。”箫苒苒将人扔在地上,“想翻墙逃跑,被暗哨的弩箭射中了腿。”楚潇潇蹲下身,扯掉那人嘴里的布。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但五官深刻,一看就是南诏人。“你是谁?”她用南诏语问…这是她南下前特意学的,只会简单几句。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南诏话。但很快,他闭上嘴,别过头。“不说?”楚潇潇也不急,从药囊中取出一根银针,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验尸用的探骨针,但我也可以用它来逼供,刺入指甲缝,慢慢捻进去,你会感觉到骨头被一点点刮擦的滋味。”那人脸色白了白,但还是咬牙不语。楚潇潇不再废话,抓住他的右手,银针对准食指指甲缝。针尖刚刺破皮肤,那人就崩溃了:“我说…我说…大人饶命啊…”楚潇潇停下动作,静静等着他开口。“我…我叫岩罕,是二王子的人。”那人喘着粗气,“二王子让我来邕州,看着使团。”“二王子?蒙嵯顼?”岩罕点头:“是…是…二王子说,正使大人…啊,是…蒙…蒙逻盛,私下与大周太子联络,想背叛南诏,二王子不能让这事成,所以派我来…”“来杀人灭口?”楚潇潇接道。岩罕摇头:“不,不是杀人,是…是催发蛊虫。”楚潇潇眼神一凝:“催发蛊虫?什么意思?”岩罕吞了口唾沫,颤抖着说:“使团所有人,出发前都被迫服下了蚀骨蚴虫卵,这是二王子的安排,说要用他们…用他们在大周制造混乱。虫卵平时是休眠的,需要特定的音律才能唤醒,但二王子后来改了主意,不想等大周那边动手了,要提前…提前让使团死在这里。”“所以你就杀了母蛊,导致蛊虫反噬?”“母蛊不是我杀的,还望大人明鉴…”岩罕急道,“我到的时候,母蛊已经死了,正使大人也死了,我…我只看到…看到一个人影从窗户跳出去,追不上…”楚潇潇盯着他:“人影?什么样的人?”“他的身形太快了,没看清,但那人穿着夜行衣,身手极好,不像我们南诏的武功路数。”不是南诏人…那便是大周或者突厥的人…楚潇潇起身,在厅中踱步。岩罕的话若是真的,那凶手另有其人,而且这个人,知道使团被寄生的事,知道母蛊的存在,还知道杀了母蛊会导致蛊虫反噬。是幕后真正的黑手?还是…所谓的第三方势力?“李宪。”她转头,“蒙嵯顼在哪?使团副使,为什么不在驿馆?”李宪这才想起,从始至终都没见到蒙嵯顼。他立即让人去查,很快得到回报,蒙嵯顼今日午后便出了驿馆,说是去拜访邕州本地的南诏商贾,至今未归。巧合?还是…有意避开?楚潇潇让箫苒苒把岩罕带下去单独关押,自己则继续勘验现场。她要找出更多线索,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裴青君正在检查母蛊的尸体。她将母蛊整个从血藤杖中取出,放在特制的药液中清洗。母蛊身体上的伤口清晰可见…不是刺伤,而是被什么东西咬破的。“司直你看。”裴青君指着伤口边缘,“这里有齿痕,很小,但很整齐,像是…某种虫子咬的。”虫子?楚潇潇凑近看,伤口边缘确实有细微的啮齿痕迹,不像是人为的。“能看出是什么虫子吗?”裴青君摇头:“太小了,根本看不出,但可以肯定绝对不是蚀骨蚴,蚀骨蚴的口器是圆形的,这是尖的。”她取出一把小镊子,从伤口里夹出一小片东西…是半截虫子的颚部,漆黑如墨,坚硬如铁。楚潇潇接过,对着灯光细看。那颚部极小,只有米粒大,但结构复杂,边缘锋利。“这不是中原的虫子。”她判断,“也不像南诏的,倒像是…西域那边的东西。”西域…龟兹古谱…楚潇潇脑中闪过一道光…她快步走回蒙逻盛的房间,重新检查血藤杖。杖身中空,除了母蛊,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她用小刀仔细刮擦杖身内壁,刮下一层暗红色的粉末。粉末中混着一些极细的颗粒,像是沙子,又像是…某种矿石碎屑。她将粉末收集起来,交给裴青君:“验验这是什么。”,!裴青君用多种药水测试,最后用一种紫色的药水滴上去,粉末立刻变成深蓝色。“是‘月光石’的碎屑。”裴青君语气肯定,“西域特产的一种矿石,据说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光,这东西很罕见,大周境内几乎没有。”月光石。楚潇潇想起胡掌柜的话,“血纹藤汁配上月光石粉末,能制成惑心散,操控人的神智。”所以血藤杖不仅是养母蛊的容器,还是…制作惑心散的工具?她再次看向蒙逻盛的尸体。这个南诏正使,抱着这根杖子不放,是真的珍惜它,还是…被它控制了?也许两者都有。长期接触血藤杖,吸入月光石粉末和血纹藤汁混合的气息,再加上体内蚀骨蚴虫卵的侵蚀,蒙逻盛的神智恐怕早就被控制了。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愿。那其他使团成员呢?他们是否也被控制了?“寺丞大人…”外面又有人喊。是去追查蒙嵯顼下落的千牛卫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有人在城南的码头见过蒙嵯顼,他租了条船,说是要连夜南下。“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戌时左右。”戌时。离现在不到三个时辰。如果顺水而下,船速快的话,已经走出数十里了。楚潇潇当机立断:“苒苒,你带十人沿江追查,一定要找到蒙嵯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箫苒苒领命而去。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低声道:“潇潇,这事越来越复杂了,南诏内斗,使团被当做弃子,现在又冒出个第三方势力…”“我知道。”楚潇潇打断他,“但我们必须查下去,蒙嵯顼是关键,他知道内情,甚至可能就是执行者,找到他,才能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她顿了顿,看向厅中那七具干瘪的尸体:“还有那个真正的凶手…他为什么要杀母蛊?是阻止南诏的阴谋,还是…另有目的?”李宪沉默,他也想不明白。凶手显然对蛊毒了如指掌,知道杀了母蛊会导致反噬。如果他是为了阻止阴谋,为什么不直接救人?可如果他是为了灭口,为什么只杀母蛊和蒙逻盛,不杀其他人?除非…“除非他想让使团死,但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中蛊而死。”楚潇潇缓缓道,“母蛊一死,蛊虫反噬,从内部吞噬宿主,看起来就像突发恶疾,不懂蛊毒的人,根本查不出真正死因。”“可我们查出来了。”“所以凶手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查。”楚潇潇眼神冷了下来,“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把握,我们查不到他头上。”这种笃定,这种嚣张。楚潇潇想起神都那四次刺杀,想起潭州那封匿名信,想起这一路遇到的伏击。凶手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们,算计他们,甚至…引导他们。“他在玩一场游戏。”她喃喃道,“我们都是棋子。”李宪听出了她话里的寒意:“那我们现在…”“继续走…”楚潇潇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既然他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赢。”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但楚潇潇知道,真正的黑暗,才刚刚开始。:()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