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比洞口看起来更暗。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丈许,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楚潇潇走在队伍中间,脚下是湿滑的石板,每一步都要小心试探,免得踩空。那股腥臭味越来越重,混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箫苒苒走在最前头,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枪身,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观察周围的情况,十分警惕。她身后是四名内卫,同样刀出鞘、箭上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沈浣带着千牛卫和余下的千牛卫殿后,脚步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段平带着王庭护卫在前引路,火把的光映出他们的背影,一个个绷得笔直,像是在戒备什么。楚潇潇看着那些背影,忽然低声问李宪:“你觉不觉得,他们走得太慢了?”李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片刻后点头:“是有些怪,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楚潇潇声音更低了,“他们像是在等什么。”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洞势忽然收窄,只容两人并行。段平停下脚步,转身道:“禀寿春王和各位大人,前方就是蛇窟核心区域,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楚潇潇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段平面色不变,继续道:“大王有令,只许在周边区域查验,再往里走,下官可担不起这个责任。”箫苒苒嗤笑一声:“担不起?那行,你留在这儿,我们自己进去。”段平脸色一变:“这…只怕是不太好吧…”箫苒苒已越过他,大步往前走,几名内卫紧随其后,火把的光照进前方黑暗,隐约可见洞壁上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段平急了,上前一步想拦,箫苒苒头也不回,枪尖抵在段平喉咙前三寸的位置,寒光映在他脸上。“大周钦差办案,再拦者以阻挠国事论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段平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上前。楚潇潇从他身边走过,淡淡道:“段统领若是担心,可以跟上来,出了事,自有我担着。”段平脸色青白交加,却只能挥挥手,带着护卫跟在后头。沈浣从后面上来,与楚潇潇擦肩而过时低声道:“楚大人,他定会派人去报信。”楚潇潇点头:“我知道。”“要不要拦?”“不用。”楚潇潇脚步不停,“让他们去报。我倒要看看,那位‘大王’收到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沈浣应了一声,退到后面。队伍继续前行,洞势渐宽。火把的光照亮洞壁,众人这才看清,那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图案。箫苒苒凑近细看,是些扭曲的人形,还有蛇、蝎、蜈蚣之类的毒虫,刻痕很深,有些地方还用朱砂填了色,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红。裴青君快步上前,仔细辨认那些图案,脸色越来越凝重。楚潇潇走到她身边:“青君,可认得?”裴青君点头,又摇头:“这是苗疆的蛊术符文,但有些我也认不全,这一片讲的是养蛊的法门,这一片是解蛊的禁忌,这一片…”她忽然顿住,声音不觉有些发紧。“这一片怎么了?”裴青君指着那片符文,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用活人炼蛊的记载,阿婆说过,这种邪术二十年前就被禁了,所有记载都该毁了才对。”楚潇潇目光一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些符文刻得极深,笔画粗犷,像是用利器一刀一刀凿出来的。有些地方还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朱砂,还是别的什么。箫苒苒凑过来看了两眼,皱眉道:“活人炼蛊?怎么炼?”裴青君沉默片刻,才道:“把蛊虫种进活人体内,以人血喂养,等蛊虫成熟,再剖腹取出,这样养出的蛊毒性最强,但也最邪,因为蛊虫会沾染人的怨气,反噬宿主。”箫苒苒听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一步。李宪握紧楚潇潇的手腕,低声道:“这地方不对劲,小心些。”楚潇潇点头,却没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凑近那些符文细看。火光跳跃,符文忽明忽暗。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腹在那些暗红色痕迹上抹了一下,然后凑到鼻端嗅了嗅。裴青君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想确认那是不是血?”楚潇潇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将指尖的粉末包好,递给裴青君:“回去验一验。”裴青君接过,小心收进怀里。队伍继续前行。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铁栅栏,从洞顶直插到地面,将去路拦腰截断。栅栏的铁条有手腕粗,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很牢固。栅栏后面是一条甬道,两侧隐约可见一间间石室,像是牢房。箫苒苒上前,握住铁条用力晃了晃,栅栏纹丝不动。,!“锁着的。”她回头看向段平,“段统领,钥匙呢?”段平面色微变,却强撑着道:“这…这钥匙不在在下手上,这些囚室早就废弃了,钥匙也不知丢哪去了。”箫苒苒冷笑:“废弃了?那你们南诏的禁地,还真是热闹,废弃的囚室,还有专人把守?”段平语塞…楚潇潇走到栅栏前,仔细看了看那把锁,锁是铜制的,拳头大小,虽然锈迹斑斑,但锁簧还完好。她伸手摸了摸锁身,又看了看锁孔,忽然道:“这锁最近被人开过。”箫苒苒一愣:“怎么看出来?”“锁孔边缘有新的划痕,是钥匙插进去时留下的。”楚潇潇指着锁孔周围的几道细痕,“这些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十天。”段平脸色再变。李宪悠悠开口:“段统领,你们南诏的禁地,还真是热闹,废弃的囚室,有人频繁进出;锁着的栅栏,有人十天前还开过,这是关着什么人,还是藏着什么东西?”段平额头沁出冷汗,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楚潇潇没再理他,转向箫苒苒:“苒苒,有办法能撬开吗?”箫苒苒看了看那把锁,点头:“不确定,我试试。”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细长的匕首,插进锁孔,左右试探。片刻后,只听“咔哒”一声,锁簧弹开。箫苒苒取下锁,推开栅栏,回头冲楚潇潇一笑:“你看吧,成了。”楚潇潇点头,率先走了进去。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石室,每间都用铁栅栏封着门,门上同样挂着锁。火把的光照进去,可见室内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石榻,一个陶罐,墙角还有一堆干草,算是铺盖。裴青君挨个查看那些石室,每看一间,脸色就沉一分,“这间地上有血迹,应该是新的…”随后,她指着第一间石室,“至少是三天内留下的。”“这间有蛇蜕。”第二间石室,她蹲下捡起一片半透明的蛇皮,“这么大的蛇蜕,养了至少三年。”“这间…”她忽然顿住,声音发紧。楚潇潇快步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石室角落,那里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裴青君举高火把,光往里一照,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不,不能说尸体,只能说是一具骸骨。骸骨蜷缩在墙角,姿势扭曲,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骨头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血肉,散发出浓烈的腐臭。箫苒苒掩住口鼻,皱眉道:“死了多久了?”裴青君蹲下检查了一圈,片刻后道:“至少半年,但…”她伸手,用一根细木棍拨开骸骨上的破布,忽然顿住。“但是什么?”裴青君抬起头,脸色难看:“但这具骸骨的头骨上,有钻孔的痕迹,是被人活生生钻开,往里面种过蛊。”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楚潇潇蹲下,借着火光细看那头骨。果然,在头顶正中的位置,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圆孔,边缘光滑,显然是生前被钻开的。她沉默片刻,站起身,看向那些石室的目光变得幽深。一具,两具,三具…若每一间石室里都有这么一具骸骨,这蛇窟里,究竟死了多少人?箫苒苒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铁青:“这些畜生。”李宪走到楚潇潇身边,低声道:“看来南诏这些年,表面恭顺,背地里没少干这些勾当。”楚潇潇点头,却没说话。她忽然想起在凉州时,那些被用来试毒的斥候;想起在长安时,那些被赤砂毒死的胡姬;想起洛阳城外,那具刻满突厥文的骸骨。人命在这些人心目中,究竟算什么?她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箫苒苒警觉地抬头,紧了紧手中的长枪,众人也都停下脚步,屏息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行。忽然,火光照见前方石缝中窜出几条黑影,速度极快,直扑众人。箫苒苒挥刀就斩,却斩了个空…那黑影太灵活了,一闪就躲开了刀锋,继续往前扑。裴青君眼疾手快,从腰间布袋里抓出一把粉末,扬手撒出。粉末在空气中散开,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那几条黑影被粉末罩住,顿时停滞,扭曲着身子在地上翻滚。众人这才看清,那是几条蛇,手臂粗细,通体漆黑,只有头顶有一点猩红。“这是赤练蛇…”裴青君冷声道,“有剧毒,被咬一口,一炷香内必死。”箫苒苒看着那些在地上翻滚的蛇,心有余悸:“这玩意儿是你那药粉杀死的?”“杀不死的…”裴青君摇头,“只是让它们暂时失去攻击性,这药粉是驱蛇的,不是杀蛇的,能养得起这么多赤练蛇的人,一定备了解药,我不能浪费。”楚潇潇看着那些蛇,忽然道:“有人故意养的?”,!裴青君点头:“赤练蛇天性喜暗,不爱攻击人,但这些蛇一看见火把就扑上来,分明是被人训练过的,这是看门蛇,谁闯进来,它们就咬谁。”李宪皱眉:“这么说,咱们走的方向是对的,若只是普通区域,用不着养这些东西看门。”楚潇潇点头,看向前方更深的黑暗:“阿婆若真被关在这里,一定在最深处。”裴青君握紧手中的药袋,一言不发,抬脚就走。箫苒苒想拦她,被楚潇潇用眼神止住。一行人继续深入。越往里走,腥臭味越重,几乎到了呛人的地步。洞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铁栅栏,隔出一间间囚室,有些囚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些关着,里面隐约可见人影。箫苒苒凑近一间关着的囚室,举火把往里照,只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人蜷缩在墙角,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那人被火光一照,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箫苒苒看向楚潇潇。楚潇潇走到栅栏前,蹲下,与那人平视。“你是谁?”她问。那人抬起头,乱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裴青君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从栅栏缝隙递进去。那人看见干粮,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不敢接,只是死死盯着裴青君。裴青君轻声道:“吃吧,没毒。”那人犹豫片刻,忽然伸手抢过干粮,缩回墙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楚潇潇等他吃完,才又问:“你是谁?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那人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呜呜的声音。他张开嘴,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舌头被人割了。箫苒苒倒吸一口凉气。楚潇潇沉默片刻,又问:“你不会写字?”那人摇头。楚潇潇不再问,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那人呜呜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在喊什么。李宪跟在她身边,低声道:“你想救他?”楚潇潇摇头:“救不了,带出去,他也活不成。”李宪沉默。他知道楚潇潇说的是实话。这样的人,就算救出去,也无处可去,无家可归。南诏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蛇窟秘密的人,他活不过三天。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开阔,出现一个巨大的洞室。火把的光照进去,众人顿时愣住。洞室正中,有一个石台,台上盘着一条巨蛇,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漆黑,鳞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光。巨蛇盘成一团,头枕在身体上,似在沉睡。石台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小蛇,大的有手腕粗,小的只有手指细,红的黑的青的,各种颜色都有,看得人头皮发麻。箫苒苒下意识后退一步,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裴青君却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蛇,忽然道:“这些都是毒蛇,但都被拔了毒牙。”楚潇潇一怔:“拔了毒牙?”裴青君点头,指着其中一条蛇的嘴:“你看,那里有伤疤,是被人剪断毒腺留下的,这些蛇养在这里,不是为了咬人,是为了…”她忽然顿住,脸色骤变。楚潇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石台后面的洞壁上,有一个铁栅栏围成的囚室。囚室里蜷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裴青君快步上前,举高火把,往囚室里照去。那人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勉强能看出是玄青色。她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裴青君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抖了起来:“阿婆…阿婆…”那人一动不动。箫苒苒上前,一刀斩断囚室的铁锁,推开栅栏门。裴青君冲进去,跪在那人身前,颤抖着手拨开她的乱发。火光下,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脸上满是污垢,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显然受尽了折磨。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形状,确实是裴青君记忆中阿月婆的样子。裴青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住那人,哽咽道:“阿婆,阿婆,是我,是青儿啊,我来救你了…”那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楚潇潇上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她轻声道:“还活着,但气息很弱。”裴青君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强撑着问:“能救吗?”楚潇潇点头:“先带出去再说。”箫苒苒招呼几个千牛卫上前,小心地将那人抬起来。那人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洞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冷笑。箫苒苒警觉地转身,握刀护在楚潇潇身前。黑暗中,走出两个人来。一个中年男子,面戴银色面具,来人正是“血衣十六子”中的七爷。,!另一个年轻些,脸色苍白,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色的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十一”。七爷看着楚潇潇,冷笑道:“楚大人,在下不得不佩服你的胆子,连南诏的禁地也敢闯。”楚潇潇面色不变,淡淡道:“我奉旨办案,没有什么地方是不能闯的。”七爷笑了一声,目光落在被抬着的那人身上:“怎么,找到阿月婆了?恭喜恭喜,只是…”他顿了顿,笑容变得诡异,“你确定,这是真的阿月婆?”裴青君浑身一震,猛地看向那人。七爷悠悠道:“阿月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洛阳郊外,尸骨都烂了,这个嘛…”他指了指那人,“不过是咱们找来的替身,养了两年,喂了药,让她以为自己就是阿月婆,怎么样,像不像?”裴青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七爷继续道:“真正的阿月婆,死前还念叨着徒弟的名字,青儿,青儿,你可知道,她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裴青君身子晃了晃,箫苒苒一把扶住她。楚潇潇目光如刀,盯着七爷:“你想激怒她?”七爷笑而不语。楚潇潇冷冷道:“你说这是替身,有何证据?”七爷摊手:“我为何要给你证据?你爱信不信。”楚潇潇忽然笑了。她一笑,七爷反倒怔住了。楚潇潇缓缓道:“你现身,说这些话,不是为了激怒她,是为了拖延时间,你的人,正在布置包围圈,想等我们出去时一网打尽,对不对?”七爷笑容一僵。楚潇潇继续道:“若这人真是替身,你根本不必现身,让她跟我们回去,将错就错,岂不更好?你出来说破,只有一个原因…这人,是真的。”七爷脸色终于变了。楚潇潇不再看他,转身对箫苒苒道:“走。”箫苒苒点头,指挥内卫护着那人,迅速往外撤。七爷厉声道:“想走?”他身形一晃,直扑楚潇潇。箫苒苒横刀拦住,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十一爷也动了,软剑如毒蛇般刺向楚潇潇后心。李宪一把拉开楚潇潇,抬脚踢向十一爷手腕。十一爷吃痛,软剑脱手,但他反应极快,左手一扬,撒出一把粉末。裴青君脸色大变:“快闭气…有毒…”众人纷纷掩住口鼻,沈浣带着内卫从后面冲上来,逼退十一爷。七爷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拽起十一爷就退。“楚司直,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他的笑声在洞室中回荡,渐渐远去。箫苒苒欲追,楚潇潇拦住:“穷寇莫追,先撤。”众人护着那人,快步往外走。来时艰难,去时更快。一炷香的工夫,众人已冲出蛇窟。阳光刺眼,楚潇潇眯了眯眼,回头看向那个隐没在藤蔓后的洞口。今日,她救出了一个“阿月婆”。但七爷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这人,到底是真是假?回驿馆的路上,裴青君一直抱着那人,一言不发。楚潇潇走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有些事,只能等那人醒来后,才能问清楚。而到那时,这场南诏之行,才真正开始……:()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