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宪见楚潇潇沉默不语,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桌上那张纸,便也不多催促,他知道一般这种情况下,楚潇潇一定是在思考着什么。于是便转身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倒了两杯茶,静静地等待着楚潇潇开口。过了许久,楚潇潇这才缓缓开口道:“你还记得,在长安时,曹锋说过的那番话吗?”李宪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时他说十一年前,凉州卫的探子在碎叶城附近发现了一个秘密工坊,专门锻造军械,然后运往突厥,你父亲带人烧了那个工坊,却在回来的路上遭了埋伏。”楚潇潇目光微沉:“不错,而且他还说,那个工坊里发现了前隋留下的东西,曹锋没有明说是什么,但我猜,那里应该就是骁果遗藏的线索。”李宪一怔:“你是说,那个工坊本身就是骁果遗藏的一部分?”楚潇潇摇头:“肯定不是遗藏本身,没有人会傻到将遗藏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岂非更加惹人耳目,但可以肯定的是,那里一定和遗藏有关,否则,那些人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在碎叶城建一个工坊,你又不是不知道,边关苦寒,交通不便,在那里锻造军械再运出去,成本比在中原高十倍不止,除非…那里有他们不得不用的东西。”李宪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那里有一些现成的东西?比如…矿脉?”“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那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些人将工坊地点选择在碎叶城将毫无意义,只有那里发现了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东西,才会吸引各方势力汇集至此…”楚潇潇眉头紧锁,思考片刻后接话道。李宪愣住,双目缓缓垂了下去,沉吟片刻,忽然道:“潇潇,你说我们会不会陷入一个误区…”“什么意思?”楚潇潇有些不解。李宪耐心解释道:“骁果遗藏仅存在于传言之中,只是听说金银财宝无数,兵器甲胄良多,按照我们先前调查的结果来看,足足可以支持五万大军一年的运转,但这遗藏在哪儿,怎么找到它,却没有任何流言传下来,只是简简单单通过壁画说明了铜符是打开骁果遗藏的东西,也没有说这些铜符怎样打开,所以…骁果遗藏,真的存在于世吗?”楚潇潇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李宪继续道:“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现在我们又来到了南诏,案子是一个接一个的出现,线索一条接一条被发现,我们追踪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各方势力也折损众多,可到目前,也没有一个确切的信息说明有人见过骁果遗藏长什么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蛛丝马迹,会不会…这本身就是前隋留下迷惑人心的东西,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楚潇潇站起身缓缓在屋中踱步…桌上的烛火亮了灭,灭了又亮,院内的铜漏已响三次,三个时辰过去了,楚潇潇还是眉头紧锁,二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窗外天光渐亮,楚潇潇这才回过头,盯着李宪的双眼,朱唇微启,开口道:“李宪,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什么事?”李宪眨着双眼,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位和他朝夕相处的大理寺丞。“我父亲…”楚潇潇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死前给我留过一封信,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你…会不会怪我对你有所隐瞒…”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盯着李宪的双眼慢慢偏向了另一边,双手在衣摆上攥得很紧,足以看出内心的紧张。闻言,李宪缓缓站起身,伸出自己的手拉着楚潇潇,目光异常坚定,“潇潇,我知道,一开始在洛河旁对于我的突然闯入你心存芥蒂,这是正常的反应,你对我有所隐瞒也是情理之中…”他说着,看向楚潇潇的眼神却愈发炙热,“但现在,我们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今天你和我提起此事,那便是将我视为了可以信赖的人,我李宪在此以太宗文皇帝的名义对天发誓,若今日之事泄露,我李宪将全身生疮,不得好…”“别说了…”还不等李宪把那个“死”字说出口,楚潇潇迅速将左手盖在他的嘴上,“我信你…”李宪的目光逐渐从炽热变为了真挚,甚至还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深知,对于这样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又时刻保持理智的女子,这短短三个字,却比金坚。约莫一炷香之后,二人重新在桌前相对而坐,桌上的烛火摇曳,将二人影子拉的很长。“我父亲那封信里说…他查到了一桩天大的秘密,关乎前朝遗藏,关乎边关安危,他说若他出了事,让我不要再查,走得越远越好…”提到父亲时,楚潇潇的神色中闪过一抹伤感,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不是追思惆怅的时候,顿了顿,接着说道:“只不过你也知道,我并没有听他的话,进了大理寺,当了仵作,从洛阳到凉州,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再返回神都,直到现在来了南诏,一桩桩案件去查,我查到的每一个线索、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了那个遗藏。”,!她停顿了一阵,这才抬头看着李宪,目光清亮如昔:“所以它一定存在,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究竟在哪里。”李宪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从洛阳到南诏,她走了多远,查了多少案件,死了多少人,又遭遇了多少次刺杀,受了多少伤。这些他都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若那遗藏不存在,这一切只是幕后之人布下的骗局,那楚潇潇这些年的执念,岂不是成了一场空?他正欲开口说什么,却听楚潇潇又道:“还有一件事…”“什么?”“我们手上的铜符…”楚潇潇指着纸上那行字,“壁画上说这些铜符是打开宝藏的钥匙,可我一直在想,若这些是钥匙,为何要用到三枚,即便是三枚钥匙,为何当初要将每一枚一分为二?”李宪皱眉想了想,这才说道:“或许是这批宝藏太过于强大,足以颠覆朝堂和政局,这样一来,让一个人拿不到全部,遗藏在手只会是烫手的山芋,自己也会沦为人人争抢的焦点。”楚潇潇点了点头,表示对他这次的分析十分赞同,“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了,除了这个可能,还有一种可能…”“什么?”“完整的三枚铜符分别指向了不同的地方,只有找到这三个地方,才有可能拼出骁果遗藏完整的位置或者地图…”楚潇潇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面前的纸。李宪闻言一怔,旋即恍然大悟,眼中精光迸射,“你是说…骁果遗藏不是埋在一个地方,而是分散在三处?”楚潇潇摇摇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且,就算是在三处不同的地方,那只要找到其中的两个半枚,便能拼成一枚完整的,自然而然就能找到其中一处…”稍显迟疑,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拜火莲教’布局二十年,‘血衣堂’也找了十几年,这两大江湖势力,不可能在十几年的光阴中什么都没有发现,所以,我感觉,这三枚铜符极有可能就是三把钥匙,既是找到骁果遗藏的最终地图,也是打开遗藏的关键信物…”随后,她将面前的纸摊开,提笔在纸上简单画了几道,“你看…如果我是前隋这批宝藏的主人,那我一定会将能找到宝藏的东西分散在全国各地,让人们去慢慢寻找,甚至将钥匙交给一些普通人,这样一来,根本没有人会想到钥匙在这些穷苦人手中,而这些庄稼汉,也不会知道手中的东西就是宝藏的‘开关’…”紧接着,她有画出一道,“另外,既然这批宝藏足以令天下震动,朝政不宁,那么足可见宝藏的重要性,如果是我,我会选择设立层层关卡,只有将打开宝藏的钥匙全部找到,关卡全部开启后,才能到达宝藏的真正埋藏之地。”李宪在一旁目不转睛盯着纸上的线条,同时思考楚潇潇所言。许久,他才猛地一拍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批宝藏足以改朝换代,正是这些大势力或者有反心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要是我,我也会设下阻碍,让人们不能快速找到,这样,便可以解释为何‘拜火莲教’和‘血衣堂’穷其一生也要争抢铜符,为了铜符先毒杀楚都督,再不间断地刺杀你的原因了…”而后话锋一转,接着问道:“我们现在手上只有两个半枚铜符,还相互没有任何关联,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假的呢?”“绝无可能…”楚潇潇直接抬手否定了他的这个猜想,“如果这枚铜符是假的,那在营田署的地窖中,为什么孙健那么担心我们发现这具尸骨,更别说在长安乐坊下面的密室中,能让‘拜火莲教’和‘血衣堂’争锋相对,互不退让,甚至愿意放我们一条生路的东西,能是一个没用的东西?”李宪被她这一番话折服,只得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道:“好像是这个道理,不过,南诏这边真的会有铜符的踪迹吗?我现在对这个十分存疑…”楚潇潇摇了摇头,“关于这个我还真没有考虑太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若南诏真的还有半枚,那么这东西一定在一个地方,而且与阿月婆绝对有关系…”“哪里?”“南诏王庭!”李宪看着她,眼神渐渐变得惊讶起来,“潇潇,你别和我说你想进王庭?”楚潇潇对此并没有否认,转而说道:“蛇窟我们已经搜过了,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假的阿月婆,但在她身上我们也没有找到铜符,若南诏真的有,只可能在两个地方,一个是南诏王蒙盛的寝宫,一个便是青君的师傅,真正的阿月婆身上…”李宪倒吸一口气,“你是说…真正的阿月婆极有可能被关在了蒙盛的寝宫中?”楚潇潇颔首,“非常有可能,我们找了这么久,这座行宫基本上都是蒙盛的替身,想要探明使团覆灭的真相,找到长安血莲案中那些蛊虫的来历,只能去那里…南诏洱城,王庭…”李宪自知楚潇潇已然下定了决心,绝无更改的可能,面色略带忧愁,沉默良久,才道:“可王庭不比行宫,那里守卫森严,我们怎么进去?”,!楚潇潇嘴角微微弯起:“不用我们进去,让他请我们进去。”李宪一怔:“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让蒙盛亲自来赫萝城寻我们?”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纸上“假阿婆”三个字:“她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天,南诏王那边一直没动静。为什么?”李宪想了想,道:“也许他在观望,在等我们露出破绽。”“不…”楚潇潇摇头,“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我们‘请’进王庭。”顿了顿,接着道:“虽然我们已经确定这个假的阿月婆背后势力是‘血衣堂’,而且‘血衣堂’在南诏又有自己一条独特的补给线,那么,你猜…这里会不会有南诏王室的手笔在里面…”李宪这时才听明白,眼中泛起一阵精光,“对啊,要在南诏采买东西,同时还要训练杀手们,无论是武器装备还是吃食,都需要一定的来源,南诏地界,能悄无声息搞到这些东西的,除了王室,便是那几个大的家族,而那些家族或多或少又与王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楚潇潇看着他,嘴角的弯度更加明显,“看来,我们寿春王的脑子还是很好使的,并没有外界传言那般纨绔成性,不食人间烟火…”李宪挠了挠头,听着楚潇潇对自己的评价,多少还有有些脸上挂不住,“对了,仅凭一个阿月婆,还是假的,蒙盛真的会亲自邀请我们吗?”楚潇潇笑了笑,淡淡说道,“放心,除了阿月婆,我们手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来的…”“什么东…”话说一半,李宪猛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那两个半枚的铜符?”“正是…而且我敢断言,蒙盛一定收到了‘血衣堂’的情报,知道铜符在我手里,只要有铜符在,他就一定会来。”“好…”李宪猛地一拍桌子,目光坚定,“既如此,我陪你走这一遭,不管那王庭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要闯了才知道。”随后,李宪转身走出门外,将箫苒苒和裴青君唤来,几人就在楚潇潇这间相对比较狭小的房中秉烛夜谈到第二日正午………与此同时,西南方向,一座伫立在大山深处的青砖城池上,一张隐在房檐阴影中的脸露出一抹冷笑。手中还紧紧捏着一张皱巴的纸,上面只写着四个字——“蛇窟已破…”随后在黑暗中传来一阵喃喃声:“楚潇潇…倒是小看了你,颇有楚雄当年的几分风采,不愧是故人之女,你…究竟还要挖出多少秘密?”:()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