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九二、云端举杯张充之所以看陈算光极不顺眼,恨得牙痒痒,是因为有天夜里,陈算光拉肚子,在大门口拉了堆屎。他把这称作:“屎战。”大门就叫:“屎战之地。”郑萍渐渐适应了这种两种身份的生活。因为她想起几年前在达科他荒原骑马时,牛仔们教她的那句话:“要在风暴中站稳脚跟,就得学会同时握住缰绳和马刺。”因为彭北秋已经给她交了底。彭北秋严肃地对她说:“中日战争如果爆发,日本人迟早会从海上登陆,进攻上海,到那个时候,你和黎明要留下来,留在上海。”他说:“上海这块谍战之地,不能丢掉。”他说:“你要留意温政这个人,以后他的作用会非常的大。”彭北秋的远见卓识和胆略,让她不由十分佩服。“我也会留下来。”彭北秋平静地说:“我不会抛弃我的同志,不会抛弃我的阵地。”国民党内部,亦称同志。所以,中山先生说:“同志仍需努力。”彭北秋深感担忧地说:“更大的风浪,还没有到来。”作为特工,嗅觉很重要。有些事,如果嗅觉灵敏,能够提前预判或者提前知道消息,可能就有弥补、不犯错、不掉坑的机会。他在提前布局。机会是给有心人准备的。他也在考虑,如果留下来,他又会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如果是夫妻,他该选择沈培还是长女?或者把两人都送到大后方?或者把两人留在租界?在日本和英美翻脸之前,租界起码是安全的。他在云端举杯演戏,我们在泥潭拼命喘气。这个他,指的是张充。张充习惯把一支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放在身边的茶几上。他出门就藏在袖口里,抬手,瞄准,开枪,不过一瞬间。但是,这把枪他从来没有用过。也实在用不上,能用上的机会还没有到来,他也希望,最好永远不要到来。在家里,他觉得放在袖口不方便,他常常把枪取出放在离得最近的茶几上。现在这把枪就在茶几上。他在看空信提供的最新资料。资料里特别提到了彭北秋。空信眼中盯着那把枪,手心都是汗。这是一个机会,绝好的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充注意力全在资料上面,根本没有注意到空信的眼神变得炙热起来。空信慢慢朝这边挪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张充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里面最厉害的人是彭北秋,对这个人要留心。”他若有所思。空信却猛然拿起了茶几上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充。张充一脸诧异:“你在做什么?”“你没看到吗?你的枪在我手里。”空信大口喘气,声音激动地在抖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能救你。”张充却笑了,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空信都懵了。张充说:“我曾经对你说过,永远不要把背对着敌人,也永远不要把枪放在敌人够得着的地方。”空信想了想,好似他真的说过。他被张充整怕了。张充说:“这把枪里并没有了弹。”空信不信,他不敢空信。他只信手里的枪。张充邪笑:“要不要赌一下,你开一枪,就算成你又刺杀了我一次,如果你没有开枪,就不算。”他叹了一口气:“你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空信握枪的手开始颤抖,越抖越厉害。豆大的汗水从头上滑下。那把枪仿佛越来越沉重。张充瞳孔泛着微弱蓝光,指着一个沙漏说:“这个沙漏的沙不多了,在沙漏落完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慢慢地想,开不开枪。”他叹了一口气,继续看彭北秋的资料。彭北秋这个人让他着迷。他也看得入了迷。枪口在颤抖中缓缓抬起又放下,又抬起,寒光映照着空信扭曲的面容。张充端坐如山,眼神似深渊般幽冷,根本不理他。空气似乎凝固成冰,每一粒落沙都被拉得漫长。沙漏透明的倒计时悬浮于两人之间。恐惧才是最好的武器。终于,空信放下了枪,他把枪放在了茶几上。就在枪刚接触到茶几的那一刻,他猛然将枪对准张充,扣动了一下。扣动扳机的瞬间,一声清脆的“咔嗒”响起,没有火光,没有轰鸣。空信瘫倒在地,冷汗浸透脊背。张充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记住,你以为我在赌子弹,其实我一直在赌你的心跳。”张充的声音像钝刀划过冰面:“下次转身时,记得先想清楚,到底什么更可怕,是枪里的子弹,还是你脑子里的恐惧?”他笑了:“你没有让我失望,你还有勇气开枪,以后,我们可以接着玩。”他拿过空信手里的手枪,对着空信的侧方开了一枪。“砰”一声,枪居然响了。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响,火光映亮张充的肥脸。子弹从空信身边擦过,硝烟中,空信浑身僵直,瞳孔里倒映着那根仍在冒烟的枪管。张充缓缓垂下手,声音轻得像在耳语:“现在你明白了,恐惧才是最精准的扳机。”他说:“这是一把我在勃朗宁工厂定制的间谍用的手枪,可以杀人,也可以吓人。”张充将弹夹卸下扔在地上,金属碰撞声让空信膝盖一软。张充说:“看见了吗?没有子弹的枪杀不死人,当你以为没有子弹时,它已经杀了你一次。下次拔枪前记住,真正的较量在扣扳机之前就结束了。”“恐惧是虚构的子弹,而你每次都替它验明正身。”他说:“我作了弊,这次不算,你还有两次机会。”空信看他的眼神,简直似在看一个不正常的变态。空信恨得想撕了他。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张充很:()间谍永不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