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师转过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你们喊我们一声师父。我们中原人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前师父们让你们十四个人自相残杀,你们……怪师父吗?”弟子们低着头,沉默不语。“怪就怪,没什么不好说的。”相师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人之常情。”苗王的孩子此刻抬起头,眼眶微红:“师父们这几年对我们悉心教导,我们铭记于心。我们……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因为你们剩下的人要做的事,比死要难得多。”相师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远处那片幽深的林海,“我们七个来到苗疆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在这里。可能是死五个,可能是死六个,也可能是……全部死在这儿。你们也一样。”他顿了顿,问道:“我给你们讲的那十年前磐石关的事,还记得吗?”“记得。”“世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把所有人都裹挟进这场风波里。若是放任他继续下去,全天下都不得安生。汉人无法安生,苗人也一样。今天他能让一整座城的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明天就能让一城的苗人如此死去,甚至是更多。我们如今找到了此人的一点蛛丝马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验证。”“师父,苗人从未有人进入十万大山如此深的地方。这里……究竟有什么?”“太乙洞。”“太乙洞是什么?”“是那贼子在西南布下的阵眼。那个贼子以天地为阵,布了好大一个局。这太乙洞,便是其中一个阵眼。”“师父,找到太乙洞要做什么?”“找到它,然后你们几个就要守在那里。可能守一年两年,也可能守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守到我们找到那个贼子,逼他改了这阵局,让天下恢复如初。在那些苦等的岁月里,你们必须坚守本心,还要能在阵局变化的瞬间立刻做出反应——哪怕,到时候是要你们杀掉彼此。”“师父,我不明白……”“太乙洞可能会迷惑心智。若无法做到这些,你们可能会变成它的傀儡。”“它的傀儡?它是谁?”“太乙洞。”相师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它可能是活的。”弟子们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相师继续说道:“那些童子,是给你们留的弟子。你们守在那里,一代一代传下去。不管是到哪一天,这件事一定会有个了断,是为了苗人,也是为了天下人。”弟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苗王的孩子开口问道:“师父,像太乙洞这样的阵眼,天下有多少个?”“不知道。”相师摇头,“可能是五个,可能是七个,也可能更多。”“那……还有多少像师父这样的人?”“很多。”“你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了吗?”相师闻言,忽然仰头大笑。那笑声在山风中回荡,带着几分悲壮,几分苍凉,却又有着某种不可动摇的坚定。“亦余心之所善兮——”他一字一顿,“虽九死,其犹未悔!”话音落时,天地间仿佛为之一肃。随即,变化陡生。此刻正好到了正午时分,原本只是寻常的林海景象出现了诡异莫名的扭曲。相师和弟子们眼前的树木,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生长!不是一株两株,而是目光所及,整片森林都在蠕动、拔高!松柏之类本应缓慢生长的树木,枝干如同苏醒的巨蟒般向上蹿升,表皮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爆裂声,短短一柱香的时间,竟普遍长高了两三尺!更骇人的是,它们开始抽出宽大肥厚的、本不该属于针叶树的诡异叶片,枝桠野蛮地交错蔓延,瞬间将本就茂密的林冠变得几乎密不透光。“开始了。”相师紧紧盯着眼前的异象,喃喃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专注。顺着这林海疯狂生长的诡异势头,左侧极远处的天际,忽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一团冲天的火光!起初只是暗红色的一点,在灰绿色的林海上缘极不起眼,但转眼之间,火势便以燎原之态席卷开来,赤红的光芒跳跃、升腾,将整个左侧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仿佛苍穹都在燃烧。热浪即便隔得如此之远,也隐隐蒸腾过来,空气开始扭曲。再远的地方,已被疯长的林木和蒸腾的热浪遮蔽,相师和弟子们已经看不到了。相师嘴唇微动,心里默默盘算推演:“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水生木,回来了!”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推演,就在右侧那些刚刚疯长完毕、枝叶还在微微颤动的林木边缘,天空骤然阴沉,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那不是寻常的雨,雨线粗密如瀑,砸在地上激起迷蒙的水雾。“五行相生之法已成,准备往里走!”相师低喝一声,率先迈步前行。在雨水的浇灌下,林海长势更旺,更粗壮的树木又将火势衬托得更加的难挡。,!左侧是映红天际的火墙,右侧是轰鸣作响的雨幕,一人行向着未知的深处走去。空气中弥漫着焦木、水汽、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的味道,每一步都踏在疯狂生长的草叶藤蔓上,发出窸窣的怪响。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林木那令人不安的疯长速度,终于逐渐缓了下来,最终趋于平静,只剩下新生的、过于宽大的叶片在无风自动。相师见状,眉头一拧,毫不迟疑,身形猛地向上拔起,试图跃上树梢观察全局。然而,他身形刚起,超过最高树冠不过尺许,天空之中仿佛陡然出现了一层无形而坚韧的屏障,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轰然压下!“砰!”一声闷响,相师以比升起时更快的速度被狠狠拍落下来,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一阵潮红。他尚未调匀气息——“啊——!”一声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从左侧火光方向传来!是怪人的声音!那嚎叫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起初高亢尖锐,令人头皮发麻,但很快,便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兽,声音迅速微弱下去,变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就在那嚎叫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火光深处,传来怪人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挤出的嘶吼,那声音穿透火焰的爆裂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弟兄们,我先走一步。来世再见!”话音落,火光深处,怪人的气息瞬间湮灭。紧接着,冲天的赤红火光仿佛被泼入了浓墨,迅速被一团翻滚蔓延的、不祥的黑气所吞噬、覆盖。而几乎同时,众人头顶原本高悬中天、即便隔着茂密新枝也能感受到炽热的太阳,光芒急速黯淡、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巨口吞噬,短短几个呼吸间,天地陷入一片昏蒙,随即——夜幕降临。不是渐变的黄昏,而是突兀的、彻底的黑暗。抬眼望去,深邃的天幕上,星斗森然密布,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火行被吞了,今天只能走到这里了。”相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立刻被他压下,转为急促的指令:“紫雾很快就又要出现了,不要乱动。只要不动就不会有什么危险。坐下!”弟子们闻言,急忙依言原地坐下,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心跳如擂鼓。苗王之子脸色煞白,仰头望着骤然星斗满天的夜空,颤声问道:“师父,是二师父出事了吗?”“你二师父死了。”相师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残忍。“死了?二师父那么厉害?还有谁能杀了他?这里面到底是谁?”苗王之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只是因为悲伤,更是因为那扑面而来的、深不可测的恐怖。相师这次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不住地扫视着四面八方被星光照得影影绰绰的林地,似乎想从那黑暗中看出紫雾涌现的端倪。他全神贯注,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等待着那熟悉的、剥夺五感的紫雾降临。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中只有夜风穿过新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预想中的紫雾,竟然踪迹全无。相师大感意外,眉头紧锁,随后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星空。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天狗食日?不对,一个时辰了,金日还没出来。林海里的太阳被什么东西给盖住了,可那怎么会有星斗?”星斗?相师浑身一震,急忙抬起右手,手指在袖中飞速掐算,嘴唇无声开合,额角迅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在星光照耀下,忽明忽暗,变幻不定。片刻之后,他掐算的动作猛地停住,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凝成一道白雾。他先是如释重负,随后,一种深切的、难以掩饰的悲伤之色,缓缓爬上了他苍老的脸庞。“果然进阵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只是代价……未免太大了。”:()倚天万里须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