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秀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医生说了好多词。。。。。。糖尿病足坏疽、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周围神经病变。。。。。。说他的肾也不好了,尿里都是蛋白。说他的眼睛,可能保不住了。说他的脚,要是不截掉,感染进了
血,人就没了。
“截肢……………”王秀秀的声音在发抖,“他才二十七岁啊。我们跪下来求医生,有没有别的办法?医生摇头,说送来太晚了,要是早几年发现,控制住血糖,根本不会这样。”
“确实。。。。。。如果能早几年发现,活几十年都是可能的。”李东忍不住点头道。
在90年代初的医院,对于糖尿病的普遍认知是严重不足的,许多糖尿病患者发现时已是晚期,已经开始爆发各种并发症了。
看乔明的情况,很可能在两三年之前,就已经得糖尿病了,只是根本不自知而已。
王秀秀的眼神开始空洞:“手术还是做了。左脚从脚踝下面锯掉了。麻药过了之后,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我看着那空了一截的裤腿,哭都哭不出来。
“可这还不是头。”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伤口一直长不好,新肉不长,烂的地方还在扩大。医生说,血糖太高,伤口就是不愈合。每天换药,揭开纱布,里面都是脓血。。。。。。”
“半年前,他全身开始肿,脸肿,腿肿,一按一个坑。医生说是肾不行了,糖尿病肾病,发展到尿毒症了。要做透析,不然毒素排不出去,人会慢慢被毒死。”
她抬起头,看着李东,“警察同志,你知道透析要多少钱吗?一个星期三次,一次就要一百多块,还不算其他药费。我们哪来这么多钱?”
她笑了起来:“于是,我就开始干起了老本行。。。。。。从那天起,我又成了一个给钱就能睡的女人,只是这次,我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她看着李东,语气平静:“警察同志,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就看不惯人过点好日子?我们好不容易爬出地狱,它又一脚把我们踹回去,还踹得更深、更黑。”
李东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揉了揉眼睛,一时无言以对。
陈年虎也别过了脸去,嗡声道:“我出去上个厕所。”
朱明早就听得不断抹眼泪了。
如果这个女人说得都是真的,那她真的太苦了。
可是,这依旧不能解释,她害怕警察这件事。
李东并没有忘记这一点,但这会儿,他确实也有点沉浸在了这个故事里,得先缓缓神。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
一个护士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李队长在吗?护士站有您的电话。”
“应该是我们的同事去过你家了,”李东站起身,对王秀秀说,“你稍等,我去接下电话。”
王秀秀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李东走出病房,快步来到护士站,拿起听筒:“我是李东。”
“李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陈磊的声音。
“去王秀秀家了吗?乔明。。。。。。就是她家那个男人情况怎么样?”李东问。
陈磊沉默了一秒,就这一秒,让李东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李队………………”陈磊叹了口气,“我们敲了半天没人应,就撬开门进去了,屋里确实有个男人,躺在卧室床上。但是。。。。。。人已经死了。”
尽管已经有了预感,李东闻言后,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死了?”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瞬间发白,“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坦白说,此刻,他在心情沉重的同时,也为王秀秀的解脱感到了一丝。。。。。。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哀的感觉。
“割腕,血还没有干,应该死了没多久。”陈磊语速很快,“已经通知技术队了,他们马上过来。”
“好,保护好现场,我也马上到。”
就在李东要挂电话的时候,陈磊再度开口,喊住了他。
“李队,我还发现了一封应该是死者写的遗书。”
“准确地说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秀秀亲启’,我们拆开看了。”
李东没有说话,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