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的时候,老师曾经布置过这样一篇作文,叫作“世界的颜色”。世界是什么颜色的?沈嘉木其实不知道。他也不擅长语文,只是早已熟练如何应试。所以他作答:“世界是金色的。金色,是春天阳光的颜色,也是人性的闪光。”
沈嘉木一直记得这篇作文,偶尔某一个熄灯以后全然黑暗的深夜里,他也能想起那张作文纸上的只言片语。但那不是因为认同,而是出于不解:为什么人们总在歌颂与现实南辕北辙的事情?倘若是因为向往,是为了趋光,又为什么总有些人做着与之南辕北辙的事情?
“人与人之间微妙的作用力,或多或少与情爱有关。狭义的情与广义的爱,是为金色心灵。”写下这些话的时候,沈嘉木心中并无太大波澜,情与爱只有放置于天平一端,作为筹码换取等价的分数时,才是可靠的、存在的、永恒的。至于真正的人心,却是经不起分毫考验,何况飘摇的爱和情。若非如此,他又何至于未曾见过生父一面,母亲同年少好友白手起家一同打拼下来的公司又何至于被剥得一干二净。
所以同龄人探索爱情时他无动于衷,不知是出于不屑还是回避亦或是都有。
但这一刻,遥远烟火之下,喜欢的人近在咫尺,全世界只剩下最让他心跳的声音,在说“我喜欢你”,沈嘉木好像真的看到,世界变成流光溢彩的金色,如流火倾泻,将以他们为中心的世界团团围住。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与梁闻对视,然后在梁闻眼底,真的看见一颗金色的心,与另一颗、来自他身体、同为金色的心灵紧紧连在一起。
沈嘉木不舍得移开视线,却又迫切地想打开那封情书,而梁闻许是看穿了他的心事,下意识伸手将他的手按住:“别,回去再看。”
烟火还没有结束,流火绽开时,梁闻被勾上金色的轮廓。
他面上隐隐泛红,神色似乎有些局促:“你。。。你能不能先给我个答案?”
这样的梁闻并不多见,沈嘉木甚至觉得,他此刻有些莫名的可爱。
于是不自觉笑起来,在梁闻少有的忐忑目光中,轻轻上前,将额头抵上梁闻的肩。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很多年以后想起,沈嘉木总怀疑那个夜晚其实是一场梦。
它梦幻、静谧、恰到好处,所有的一切都以他们为圆心转动。而这一切在下一个清晨,沈嘉木又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飘飘然升起,叫人眩晕,完全符合一个梦境。
此后数年,千百个难眠的夜里,沈嘉木都会无限想念这一场梦,然后闭上眼睛,妄图能再坠入那个夜晚,结局无疑都是失败,也许这就是时间的馈赠,无论他是否接受。
但沈嘉木从不为这个夜晚遗憾,因为正是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不是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感受存在。
他慢慢闭上眼,遥远烟火声里,梁闻的心跳近在耳边。然后他感觉到,梁闻很轻地为他理了理围巾,随后试探地拥住他,见他没有抗拒,才慢慢将手收紧。
沈嘉木自知,他一生中可供流泪的机会并不多,所以分外珍惜,这一瞬却偏想要挥霍。
并没有多沉多重的理由,他只是想着,终于有那么一个人,亲手为他围上围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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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沈嘉木反而开始有些不好意思。他久久不愿抬头,反而将头越埋越深。
旷世的烟火已经冷却,风的凉也愈发清晰,沈嘉木的耳廓却开始升温、变红。
梁闻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出声,只是胸腔震动,沈嘉木知道他在笑,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他们人生中很漫长的一天,最难得的一天。拥有无边际的空间,无止息的时间。
所以他们都在等,等一个人打破这安然的沉默。
最后的最后,沈嘉木先开了口。“既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他话音中带着些许迟疑,也可能是羞赧或者不敢相信,“我。。。我把这封信还给你吧。”
梁闻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个,于是也忘记了方才的不自然,揶揄地望着他:“那还是要收下的,我很认真写了好久,都是早就想和你说的话喔。”
沈嘉木便也立刻倒戈:“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