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声!在外面,不许浑说!”年轻男子轻斥一声,见小厮低下了头,这才转身挤出了人群。主仆两个回到路旁的马车前,车夫见他们过来,赶忙跳下来说话:“少爷,问好路了吗?”他们一行人从江南来,主仆几个都是第一次进京,不熟悉路况。原本,车夫是想他们这些下人跑去问路的,但少爷说在车里待的久了,想下车松缓松缓。少爷便带了小厮,一边溜达,一边问路。正好前面有送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占了一条街,主仆两个便又凑过去看热闹。如今,热闹看完了,路也问了,少爷这才回来。他微微颔首:“问好了,澄清坊就在前面,等送嫁妆的队伍过去,我们顺着那条路向西走,再过两个胡同,就到了!”“好嘞!可算到了!”车夫笑呵呵的应了一声,作势要伺候少爷上马车。少爷摆摆手,拎起衣摆,身姿灵巧的跳上了马车。车夫&小厮:……他们很想说一句,爷,您可是读书人啊,怎的这般豪放?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少爷虽然读书有天分,却又推崇古礼,说什么当精通君子六艺。是以,在文风鼎盛的江南,少爷不只是读书好,还善骑射。与江南的军户少爷们,一起打猎,竟也不落下乘。妥妥的文武双全,用老夫子的话说,就是颇有古君子之风呢。见少爷进了车厢,小厮也赶忙爬上马车。车夫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等到长长的队伍过去,街道两侧围拢的人群纷纷散开,车夫拿起马鞭,抬手一甩,半空中响起清脆的鞭响。“驾!”车夫一边吆喝着,一边驾着车,缓缓驶入了街道。按照少爷打听来的路况,车夫很快就来到了一处气派的宅邸前。朱红大门,飞檐斗拱,门前的街道也十分干净。大门紧闭,两边的侧门开着,还有门房看守。见有辆陌生的马车过来,门房便迎了出来。“敢问是何方贵客?可有拜帖?”门房并没有因为不认识来人,马车看着也没有什么品阶的印记,便狗眼看人低。他微微欠身,客气地询问着。车夫赶忙跳下马车,恭敬地说道:“劳驾小哥去院里通传一声,就说贵府三太太的娘家,有至亲来拜会!”“这是我们老爷的名帖,马车里是我们的少爷,家中排行十三。”门房一听是三太太的娘家人,便想到这两日管事吩咐的事儿,赶忙笑着说道:“可是江南钱家的十三少爷?哎呀,我们三太太早就吩咐了管事,前两日还派了人去城门口守着,只是今日府上有事,人手不够,这才没有去!”“不想,事情竟赶得这么巧!家里有喜,又有贵客临门,真真是好事成双啊!”门房十几岁的样子,年纪不大,嘴巴却极巧。简单的几句话,就说明了情况:他们家不是不看重三太太家的亲戚,不但知道有亲戚来访,还特意安排了人去城门口接。只是不确定贵客具体何日抵达,又恰逢家里有事儿,便疏忽了。他们不是有意怠慢,他们更不会觉得三太太的亲戚是来打秋风的。“好事成双”,这是把钱家少爷的到访,与自家送嫁妆的大事放到了一起。不管人家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能够说出这么漂亮的话,也是给了钱家足够的颜面。毕竟,相较于苏家的伯府门第,钱家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三太太的娘家,也姓钱。可与伯夫人钱氏的娘家,不是一个“钱”。钱夫人的娘家,诗书传家,绵延几百年。就算来到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望族。三太太小钱氏的娘家,却是商贾,还是颇受人诟病的盐商。连儒商都算不上,更不是皇商。大虞朝沿袭士农工商的阶级体系,不过,对商贾的限制没有那么的严苛。商贾之子,亦是可以参加科举的。只不过,朝廷不限制,并不代表世人不鄙夷。读书、科举,不是一人一家一代的事儿,而是需要几辈子的积累。教育资源垄断,无形,却无比坚固。钱家也是因为与苏氏结亲,开始与官宦阶层有了交集。又因着苏氏,拐着弯儿的跟江南望族钱氏有了亲戚关系,这才一步步的突破了商贾的桎梏。当然,除了姻亲,钱家也舍得砸钱。每年几万两银子,哪怕是苏家最落魄的那几年,也不曾断了“节礼”。二十多年下来,钱家的子弟总算得到了优良的教育资源,总算能够进入到江南的顶级书院读书,总算出了钱十三这么一个文曲星。“均哥儿来了?”三太太小钱氏听到门房的回禀,喜得立刻站起来,赶忙说道:“快!快让他进来啊!”“对了,三爷呢?三爷可还在松鹤堂?”小钱氏出嫁也有二十年,期间见过几次家人,但都是他们来京城送节礼的时候,才匆匆见了几面。,!见面时间短不说,人见得也不全。别的不说,就今日来的十三郎钱维均,长到十八岁了,小钱氏却从未见过。不过,这些年,从家里寄来的信里,小钱氏得知:均哥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八岁就能熟读圣人经典。十二岁下场,就考中了童生。去年秋闱,他竟以十七岁的年龄,考中了举人。虽然不是头名,可也是位列前三。在江南,就是世家钱氏的当家人,也称赞钱维均年少有为。且,钱维均有傲骨却不恃才傲物,不管是学习,还是与人交际,素来沉稳,从不轻狂。不管是长辈还是同辈,都对他的才学、品性等赞不绝口。他更有着“小六首”之称。六首,也就是钱之珩,是江南读书人的标杆与偶像。钱维均与钱之珩颇有些相似之处:其一,两人都姓钱,虽不是一家,却也有同姓之谊;其二,两人在家都排行十三,钱十三,可以是钱六首,也可以是钱维均啊。其三,两人都聪明好学,年少有为。十几岁就能在科举一道大展光芒,放到哪儿都会被赞一声“天才”!可以说,钱维均是钱家耗尽二十年的物力财力人力铺路,集合了全家的灵气才培养出来的人才。亦是他们钱家彻底摆脱商贾之家的王牌!钱家上下,对钱维均都十分看重。就连小钱氏这样外嫁二十年的姑奶奶,都详细知道钱维均的所有故事。此次钱维均进京,也是钱家长辈们经过深思熟虑,并反复讨论过的。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参加春闱,都要看钱维均的“造化”。而这个造化,还需要苏家这个姻亲帮忙。小钱氏早就收到了家里的信,对于长辈们的意思,也早已明了。只是这段时间,家里一直忙着苏鹤延的婚事,钱维均的事儿,也不算太急,便暂时搁置了。不过,小钱氏相信,苏家定不会亏待了他们钱家。钱维均的前程,婆母和大嫂都会帮忙。至于为什么不是伯爷和世子爷……咳咳,苏家“阴盛阳衰”,当家做主的都是女人!“回太太,下人们已经请表少爷去前面书房了!三爷还在松鹤堂,正与伯爷和世子爷说话!”至于说什么,当然是讨论过几日的苏鹤延大婚喽。这、可是苏家今年的头等大事,万不许有任何纰漏。“好!我这就去前面书房,你派人去松鹤堂瞧着,等三爷他们忙完了,你就赶忙把均哥儿来了的事儿,告诉三爷!”小钱氏一叠声的吩咐着。苏家上下对钱家这门姻亲,素来看重,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商贾,就瞧不上。钱氏和赵氏,不止一次的当着小钱氏的面儿,说:“当年伯府困难的时候,多亏亲家老爷,一船又一船的‘节礼’送来!”他们苏家,可不是那等花了人家的钱,却还嫌钱有铜臭的不要脸人家。得了亲家的照拂,苏家就会记在心上。再说了,金银就是金银,哪有什么高贵与低贱的区别?苏家确实家底厚,姻亲多,可落难那几年,也是真的困难。一大家子需要养活,还有宫里的宁妃,也需要大把大把的银钱。可以说,在苏家落魄的时候,钱家的银子和运来的稀罕物,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喝水不忘挖井人,苏家人确实平庸,可也懂得感恩。是以,苏宁妃封妃后,钱家在江南打着娘娘的旗号行事,苏家只是约束,从未阻止。这两年,苏家愈发好了,苏焕还想着再给钱家谋个皇商的名额。如今,钱家最优秀、最有出息的读书种子进京了,苏家自然也会殷勤招待、绝不怠慢。但,小钱氏却记得父母等长辈的叮嘱:“你婆家厚道,从不轻视咱们,但咱们也要懂得分寸!”“切莫因小失大!切莫自断后路!”钱家能够成为富可敌国的盐商,还没有被权贵宰肥羊,靠的就是当家人的清醒。他们可以是奸商,也可以为富不仁,却不能拎不清。苏家低调,他们钱家便也知进退。如此,才能跟在苏家后面吃肉喝汤。且,钱维均的前程最重要。些许虚礼,都是小事,只要苏家恩能够帮钱维均拜得名师,或是进入国子监,其他的都不重要。小钱氏牢记父母等长辈的叮嘱,也恪守着规矩,嫁入苏家二十年,素来本分。或许因为见识、性格等原因,言行还是有不够周全的地方,但她从未有过坏心。所以,苏家上下,哪怕是最任性、最矜贵的苏鹤延,也顶多就是腹诽两句,从未与小钱氏计较。更不曾与这位三婶婶有任何口角。市侩些,不太会说话,都无伤大雅。再者,随着年岁的增长,小钱氏也慢慢学会了闭嘴。既然知道自己说话可能得罪人,那就不说!,!只要让人知道自己是豆腐心就好,完全不必再张开那口刀子嘴!小钱氏在豪门养尊处优多年,哪怕是熏陶,也学会了。她也做了婆婆,愈发明白“闭嘴”的重要性——苏家内院,素来婆媳相亲、妯娌和睦,他们三房可不能坏了规矩!小钱氏愈发谨慎、稳重,苏家的内院,也就愈发和谐。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钱氏、赵氏感受到三房的安分,自然也更愿意抬举小钱氏,以及她的娘家。是以,钱维均的马车前脚刚抵达伯府大门,后脚在松鹤堂讨论婚事的钱氏、赵氏便知道了。婆媳俩对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钱氏道:“既是亲家少爷到了,理应迎接!李嬷嬷,你亲自去趟兰院,跟三太太说一声,然后请钱家少爷过来说话!”兰院便是三房的院落,位于伯府西路,是个三进的院子。三老爷夫妇,以及他们的三个儿子,都住在兰院。李嬷嬷则是钱氏的心腹之一,是苏家比较有体面的老仆。由她去请钱维均,代表着钱氏对小钱氏娘家的看重。李嬷嬷答应一声,便退了出去。苏焕、苏启、苏重、苏季父子四人,听到钱氏的话,也都纷纷点头:“应该的!虽然均哥儿是晚辈,可也是代表着亲家。”“听说他还有了功名,更不好慢待!”苏焕自己平庸,对于会读书的人,素来敬重。当年钱之珩进京,他就十分欢喜。如今,又有个“小六首”,苏焕自然也非常欢迎。唉,读书苗子都是别人家的啊。他们苏家,估计只能继续靠女儿了!就像苏渊,这段时间在河阴县,表面上是风风火火,背地里,全靠阿拾帮忙。以后等阿拾嫁入赵王府,再入宫,苏家的几个男丁,仕途、富贵也都要靠阿拾呢。可惜,第四代的姑娘,还没有出生,也不知道这份富贵,能够延续多久。苏焕估计是上了年纪,愈发:()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