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钦天监选定的“宜出行”的好日子。元驽果然先侍奉圣上离京,他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裳,以及一队亲卫,就跟着圣驾去了汤泉宫。苏鹤延则在王府,按照自己的习惯与节奏,安排王府诸事,提前命人去别院打扫,并准备出行的马车、人员、吃食、。药品等等物什。“世子妃,郡主来了!说是有事要与您商量!”廊庑下的小丫鬟,撩起帘子,来到正堂回禀。“快请,这大热天的,快让郡主进来纳纳凉!”苏鹤延不动声色,像往常一样客套着,心里则在猜测:元爱来做什么?想试探口风,问问苏鹤延出城是否会带上她?还是——就在苏鹤延暗自忖度的功夫,元爱已经娉娉婷婷的走了进来。“爱儿请大嫂安!”元爱屈膝行礼,不管是姿态还是神情,挑不出半点错处。苏鹤延笑着招手:“免礼!爱姐儿,快来这儿坐下!”元爱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到苏鹤延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苏鹤延吩咐青黛:“小厨房刚做了牛乳水果冰沙,好吃又消暑,想必爱姐儿也喜欢,拿些过来,让爱姐儿尝尝!”苏鹤延有钱又有权,冬日的炭、夏日的冰,还有各色新鲜食材,从来就没有缺过。偶尔兴致来了,她还会亲自吩咐,让厨娘复刻她忽然想吃的美食。只是她身子弱,不能贪凉贪热,厨房想办法做出来,她也只能吃个一两口。索性有元驽这个不挑食的夫君,还有院子里的一众仆从,东西这才没有被浪费。如今,元爱来了,苏鹤延便随意地吩咐着。“多谢大嫂!”元爱赶忙起身,规矩地道了谢。不多时,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好看的水晶琉璃碗里,堆放着磨得细细的冰沙,还有切好的鲜艳水果,以及银匙、果叉等餐具。元爱端起碗,拿着银匙,尝了一口,冰沙细腻,还带着一股浓郁的牛乳香味儿。水果多汁甘甜,还带着冰镇的凉气。元爱不算体虚畏热,但这一路走来,确实出了点儿汗。一勺冰沙入口,整个人都觉得凉爽、畅快。“好吃!大嫂这儿果然有好东西。”元爱笑得眉眼舒展,精致的小脸上,全都是餍足,以及对苏鹤延的亲近。苏鹤延还是挂着温和的笑,“好吃也不能多吃,东西不值什么,明日想吃还有。不过,咱们到底是女子,需得好好注意身体,切莫贪凉!”既然是大嫂,苏鹤延就要尽到管教、照顾小姑子的职责。她的意思很明显,她不是心疼东西,而是心疼人。元爱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更不傻,当然能够感受到苏鹤延的善意。或许,这份善意只是为了装装样子,人家更多是为了自己“长嫂”的贤名。但,哪怕是假的,至少人家愿意装。不像某些人,竟是连装都懒得装。“是!爱儿谨遵大嫂教诲!”元爱坐直身子,一脸的受教。她心里,仅剩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大嫂,有件事,我思索再三,还是想告诉您!”元爱将冰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苏鹤延心念微动,似是猜到元爱要说什么。她扭头,冲着身侧的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会意,赶忙带着一众丫鬟退了出去。走出房门后,她还不忘把门关上。偌大的堂屋,只有苏鹤延、元爱,以及隐在苏鹤延身后三步远的丹参。元爱:……看到了吧!大嫂哪怕是跟人“密谋”,身边都还会留个武婢。苏鹤延嫁入赵王府也有半个月。元爱已经见识到了丹参的武力值。这丫头,看着黑黑瘦瘦,并不起眼,实则很是厉害。且不说武功怎样,单单是她那一身的怪力——天老爷,上百斤的石桌,她一只手就能拎起来。还有院子里摆放着的大水缸,连缸带水,要两三个粗使婆子才能挪动,丹参一人就能抱起来。元爱想,有这么一个天生神力的奴婢贴身伺候,个刺客都无法近身。她的好哥哥,她的亲哥,却还异想天开的让她来算计大嫂。元爱都不用试,只是脑补一下,脑海中就能出现她直接被丹参一巴掌抽飞出去的画面。“爱姐儿,何事,你只管说来!若我能帮你,我定不推辞。若我能力不够,还有你大哥呢!”苏鹤延柔声说着,眼睛看着元爱,不错过小姑娘脸上的任何微表情。“……”元爱嘴唇蠕动,却没有说什么。她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纸条,“大嫂,您看看吧!”元爱刚拿出纸条,便觉得眼前有个黑影闪过。等她反应过来,丹参已经将纸条送到了苏鹤延面前。元爱:……瞧!人家丹参也不只是空有蛮力,还有武功!所以,真的不是她不想,而是她做不到!,!苏鹤延展开纸条,首先看到它皱皱巴巴,边缘处还有细微的撕开痕迹。元爱曾经想要将纸条销毁?苏鹤延脑中闪过这个猜测,目光移到了那两行字上。看清了内容,苏鹤延眸光一闪。哦豁,“终于”有人要绑架我了?啧,绑架什么的,可是狗血短剧的三件套之一啊。可惜,苏鹤延出身真正的权贵,她自己也惜命,活到十五岁,别说被绑架了,就是被陌生人冲到身前三步内的情况,都没有发生过。苏鹤延有时都有些怀疑:我真是女主?还是说,我只是恶毒女配?毕竟她的家世,她的容貌,似乎更符合小说里女配的设定。此刻,终于看到有人想要绑架她,苏鹤延不是愤怒、恐惧,而是莫名的欢喜——看来我是女主!只不过,我太强,而反派太弱!啧啧,让元爱想办法制服她?这计划确定不是用脚后跟做出来的?元爱一个还未及笄、在王府做了十年透明人的小姑娘,她又能想出什么办法?难怪元爱会把此事告诉苏鹤延,实在是,做计划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为元爱考虑。完全没有好处,还可能让自己跌落地狱,元爱傻了疯了才会配合!“大嫂——”元爱在苏鹤延的脸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怜悯与理解。她的鼻子好酸,她好想哭: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相处不过半月的人,都能理解我的难处,同情我的境遇,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对我却只有利用。“哥,真的不能怪我!是你先不把我当成手足的!”默默在心底叹息着,元爱不再迟疑,将元骥的计划托盘而出。她还告诉了苏鹤延,元骥传递消息的几种方式。除了飞鸽,还有王府外院的一个小厮。那人看似跟柳侧妃一系没有关系,也不是赵王的心腹,却早已被买通。苏鹤延发现了自己管家的疏漏,倒也没有太过自责。她从不内耗,只会为自己狡辩:王府这么大,府内的太监、宫女、丫鬟、小厮还有轮值的护卫,足足三四百人。再加上他们的家人,与赵王府相关联的仆从估计要一两千。不管当家主母如何严防死守,都不可能确保没有疏漏。苏鹤延能够确保的,是二门之内,宛若铁桶。外院,只能事后,再一遍遍的梳理吧。“……好,我都知道了!爱姐儿,你放心,个中是非,你的委屈,我都明白!”苏鹤延点点头,她说这话,是在安元爱的心:我不会得了你的情报,却还怪你不顾骨肉亲情!所有感情都是相互的,母慈才能子孝,兄友才有弟恭!元爱一个经历过巨变的小姑娘,只是想安稳、规矩地活着,她没错。“大嫂!”元爱再也忍不住了。她这两日犹豫、痛苦,不只是亲人的利用,也有心底的恐惧。万一我向大嫂告密,大嫂却觉得我自私凉薄、罔顾亲情,以后冷了我、不再管我,我又该如何?她真的只是想好好活着,不被不爱她的亲人所拖累……大嫂懂她!还愿意体恤、怜惜!辗转难眠了两日,一颗心忐忑慌乱,此刻,元爱在苏鹤延温柔的目光中,终于哭了出来。……苏鹤延起身,亲自给元爱擦了泪,好生的安抚了她几句,又亲自将她送到了院门外,并吩咐管事娘子把人送回院子里。苏鹤延回到正堂,这才开始重新思考整件事。虽然早就猜到了元骥要搞事情,元驽也派人暗中监控,但元爱的消息,还是有些价值的。苏鹤延认真梳理了一遍,然后命人拿来纸笔,给元驽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她详细讲述了元爱的言行,以及苏鹤延自己的猜测。最后,她还把那长纸条放在信纸上,一起折好,塞到信封里,用漆封封号。叫来百福,让他安排靠谱的人,骑快马去汤泉宫,将信送到元驽手上。处理好这一切,苏鹤延想了想,让人去元爱的院子,告诉她:“郡主,世子妃请您收拾好行李,并安排好身边的奴婢,明日,我们就启程去汤泉宫!”元爱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她知道,大嫂这般安排,不是把她拖入是非,而是给她王府郡主该有的体面。圣驾去汤泉宫,京中数得上号的人家都跟随。元爱堂堂郡主,若是连跟去避暑的资格都没有,她还算什么宗室贵女!“大嫂接受了我的投诚!我、果然没有选错!”……安排完元爱的事宜,时间到了中午。苏鹤延简单吃了些午膳,又睡了会儿午觉,便继续准备出行事宜。“世子妃,门房来回禀,说是钱家表少爷求见!”“钱家表少爷?哪一个?”苏鹤延拿着笔的手一顿,随口问了一句。“三房的表少爷,钱维均钱少爷!”“……哦,请他进来吧。”,!苏鹤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她会对钱维均印象深刻,不只是自家亲戚,还因为祖母和母亲的那句评价:阿拾,他很像你!清冷、疏离,仿佛隔离于这个世界之外。苏鹤延知道自己的情况,她是胎穿的异世幽魂,所以,即便在这里长大,也很难彻底融入。钱维均呢?他又是什么情况?只是因为盐商之子的身份,还是家族压力太重,他痛苦而清醒?苏鹤延竟有些好奇,想要探究一二。“请世子妃安!”钱维均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道袍,来到正堂,欠身行礼。“表兄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外道!表兄若是不弃,唤我表妹就好!”苏鹤延很是热情。一方面,是因为她对钱维均本人感兴趣,另一方面,则是看在三叔三婶儿的面子上。苏家确实已经分了家,但亲情斩不断。苏鹤延可忘不了,当年苏家落魄的时候,三婶小钱氏没少用自己的嫁妆贴补公中。对苏鹤延,小钱氏也很是大方。直接给钱不好,小钱氏便会在各个节假日、纪念日,找各种借口给苏鹤延送首饰、衣裳、摆件、食材、药材。苏鹤延有祖母、母亲的偏爱,从不缺好东西。但,自己不缺,和别人不送是两种概念。苏鹤延能够感受到三婶的善意与慈爱。所以,即便这位三婶不会说话,即便分了家,苏鹤延也仍把三婶当亲人。三婶的侄子,没有血缘关系,却也是苏鹤延认定的表兄。“……表妹!”钱维均看出苏鹤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把自己当亲戚,便从善如流地换了称谓。“表兄请坐。”苏鹤延热情地招呼着。钱维均坐下后,便有茶水奉上。轻啜了一口茶,钱维均与苏鹤延寒暄了几句三房的情况,便步入了正题:“表妹,表兄虽无大才,却也有几分拙力,愿投到表妹麾下,任表妹驱使!”苏鹤延一愣,她确实有“门人”,但大多是女子,还有一些愿意投靠,却还假借元驽的名号。似钱维均这般,直接当面求收留的人,还是有功名的读书人,绝对是头一份。“表兄,我只是世子妃!”她是女人,她所有的权利,都来自于父辈、夫君,以及以后有可能会有的儿子。她本身并无权利。“不,表妹,你不是。”钱维均却十分坚定,他的神情也告诉苏鹤延:表妹,我看好你哟!:()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