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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床脚13(第1页)

杰森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头顶的荧光灯照亮了一片均匀的白,天花板的纹路在他的视野中缓慢地聚焦,从模糊的色块变成清晰的微孔板结构。他花了几秒钟辨认自己在哪里,收容单元、橡木床、浅灰色床单、枕头的棉布表面触感粗糙而干燥。他侧躺着,脸朝着床头的方向,右手搭在枕边,手指自然蜷曲。左脚从被子底端伸出去了一小截,脚趾尖暴露在床尾的空气中。他猛地缩了一下脚,把整条腿收回了被子里。这个动作带动了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响。他翻过身来看向床尾,空空的,只有床尾板上的藤蔓花纹在灯光下投出安静的阴影。没有半透明的手。没有热量轮廓。没有珍珠白的指尖。什么都没有。他慢慢地坐起来。床垫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闷响。他低头检查了自己的脚,两只都在,脚趾齐全,脚踝完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迹。他检查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干干净净,肤色正常,纹路清晰,那条细到几乎不存在的连线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把手心贴在胸前感受了一会儿心跳的位置,脉动均匀而有力,没有异常的节律。他的身体没有被取走任何东西。收容单元的气密门关着。透过门扇上那扇窄窄的观察窗,他看到了格兰特的脸。研究员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穿过玻璃跟他的视线撞在一起。格兰特的眼圈是青黑色的,下巴冒出一层浅浅的胡茬,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杰森记忆中任何一次都松弛,那是每夜熬到凌晨看一件异常物品最终安静下来之后才会有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近似于释然的神情。杰森从床上下来。他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凉意,忽然意识到自己睡前没有穿袜子。他走到气密门前,格兰特从外面按了一下解锁键。门扇滑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润滑系统似乎被重新维护过。你睡了十四个小时。格兰特说。他的声音有刚醒不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低沉的沙哑,我等了六个小时看你会不会在睡眠中被那个东西再次激活。没有。它走了。六小时前我们用全频段扫描了整个收容单元,连地下五十米范围内的土层都做了热成像排查。没有任何信号。杰森站在门口眨了眨眼睛。十四个小时。这是他入职基金会以来睡过的最长的一觉,而且是在一间刚刚承载了一场异常实体融合的收容单元里,躺在一张曾被深度感染的橡木床上。他应该感到荒谬,但他只感到一种安静的空旷感,像是身体里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它的最后形态,那只珍珠白的手,碰到了我的脚之后就彻底散掉了。杰森说,声音还是哑的,它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从被创造到被触碰扭曲到散落成碎片到重新聚合到被回应触碰,然后散掉。像一个闭环终于合上了最后那一截圆弧。格兰特点了点头,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夹递给他。你睡觉的时候我整理了一份初步收容结论。几张床,scp-072-1到-7,全部进入无活性状态,重复扫描均未检出任何异常信号。地窖里的根系网络在实体完成融合后二十四小时内开始干枯解体,目前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退化。格林菲尔德镇热圈已经完全消散。所有受感染载体,包括哈珀家那栋房子的地基和地下管道,均已确认无害。杰森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标准的基金会异常物品状态变更表,在项目等级那一栏里,safe被画了一道删除线,旁边用蓝色圆珠笔重新写了两个字:neutralized。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neutralized。消除。一个不再具有异常活性的对象,不再需要收容措施,不再需要每年更新一次档案,不再需要担心它会不会在某天晚上从床尾伸出一只手来。它在完成了最后一次触碰之后把自己所有的残余物都兑换成了一次回应性的轻触,然后彻底消失了。你那份印记被清掉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格兰特补充道,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手持式生物扫描仪,我们给你做了全身检查,血液、神经、组织切片全部正常。你掌心最后那枚瞳孔状小点在消褪之后连色素沉积都没留下。杰森低头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右手。他把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伸到荧光灯下面,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扫视每一道掌纹和每一处皮肤的细微折痕。确实什么都没有了。scp-072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所有标记都已清空,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但当他闭上眼的时候,他还能隐约在视觉皮层的深处看见那个画面,一只珍珠白色的小手停在距离他脚踝两厘米的位置,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在等他做一个回应。而他的脚趾尖碰上去的那个瞬间,传来的那句模糊的。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他在极度疲惫中产生的幻听。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档案更新了吗?杰森合上文件夹问。更新了一版草稿,等你审阅之后提交总部。格兰特转身朝走廊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把你的名字写进了附录。作为第一现场目击者和收容行动主要执行人。如果你不想被公开姓名,我可以改成代号。杰森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用代号吧。我的全名没必要出现在scp的文档里。格兰特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走廊尽头通往上层办公室的门。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清晨的、干净的、带着七月底特有那种金黄色的光。杰森跟着他走出去,经过长长的走廊、电梯间、站点中厅的咖啡机区域,外面的世界跟他进入这座地下收容区之前没有任何不同。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有人在打电话讨论食堂的午餐菜单,墙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着日期,距离他在莫特街消防通道里第一次看到那只半透明巨手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一周。他在站点食堂的角落里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和一份没怎么动过的煎蛋三明治。窗外是一块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排整齐的松树,阳光把松针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画出一排细密的暗纹。他忽然想起哈珀家的草坪,被挖掘机翻得坑坑洼洼、堆满碎草根和泥块的惨状。那些坑现在已经回填了,新草籽正在发芽,也许等到明年夏天就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了。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时间抹平,像scp-072实体在最后一次触碰之后散入了空气。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登录了基金会的内部系统,找到了scp-072的主档案。页面顶端的项目等级确实已经改成了neutralized。收容措施那一栏被整段替换成了:项目已确认无活性。所有收容设备已于20██年7月30日拆除。残余载体依照标准销毁程序处理。无需进一步措施。他把页面往下翻,一直翻到附录部分。最后一条附录是这样写的:附录-近期事件概要(20██年7月):在密歇根州格林菲尔德镇及██号站点执行的一系列收容行动中,确认scp-072系统存在跨载体信息整合与协同发育能力。三个处于不同发育阶段的实例在特定条件下完成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具有自主意识终端表现的新型个体。该个体在获得一次非攻击性接触响应后主动解散,所有关联异常活性指标归零。详见行动报告scp-072-close-██。行动执行人:外勤特工j(代号已脱敏)。杰森把手机屏幕摁灭了。他把三明治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咖啡虽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像某种提醒他依然活着的东西。他吃完早饭之后没有回宿舍。他走出站点主楼,沿着一条碎石路走到站点东侧的一片开阔地。那里有几棵老橡树,树冠巨大,七月的浓荫把地面遮成一片暗绿色的凉席。他找了一棵最粗的树干靠着坐下来,把背脊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两条腿伸直了交叠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闪一闪地晃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脚。他穿着一双普通的黑色袜子和系带运动鞋,鞋带打了个规整的双环结。他想了想,把右脚从鞋里抽出来,脱掉袜子,让赤裸的脚底贴在冰凉的草地上。草叶有些扎脚,泥土微微湿润,有一种他很久没有注意过的、属于日常世界的触感。他盯着自己的脚趾看了很长一会儿。每个脚趾他都挨个动了一下,大脚趾翘起、第二趾弯曲、第三趾伸直、第四趾微微蜷曲、小趾试探性地左右摆了摆。它们都在。每一个都完好地长在那里,指甲修剪得整齐,关节活动自如。他忽然想起莫特街317室的海伦·科尔曼,那天早上他从担架旁边经过时听到她反复念叨的那句话:它摸我的脚了。那个六十二岁的退休教师,她在失眠恐惧中度过了整整一周之后,现在正在某个基金会合作的心理康复机构里接受治疗。她的左脚从踝部以下永远消失了,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解释那是什么东西摸了她。她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夜晚,那只半透明的、从床尾升起来的手,用一根尖锐的食指一点一点地削走她的足部组织。他还想起了哈珀。那个在独栋白木屋里住了五十三年、每天晚上都把脚裹在被子里、早上摸着太太枕头上残存的余温醒来的老人。他最后被安置在了格林菲尔德镇外围的一间养老公寓里,公寓里没有床,只有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躺椅,脚底下是空的,四周亮着灯,任何阴影都会被照得清清楚楚。他想起那些名字。科尔曼。布莱恩特。莱利。托马斯。玛莎。还有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地窖井道里那些骨组织碎片各自的主人,几十个、几百个在过去的三年里分散在不同城镇、被取走了脚而从未找到答案的睡眠者。,!scp-072消散了。但它留下的一切不会跟着一起消失。那些失去的脚不会再长回来,那些恐惧的夜晚不会再被宽慰,那些被scp-072永远改变了睡眠方式的人将在余生中把脚裹紧在被子底下、关好每一盏灯、在每一个深夜的阴影里反复确认床尾是不是空的。杰森把右脚收回来套上袜子、穿回鞋里,系好了鞋带。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碎土。他朝站点主楼的方向走回去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坚实的路面上,让脚底感受碎石和泥土交替的触感。他走回自己的临时宿舍门口时,走廊里的电子显示屏正在播放一条内部通报:scp-072关联收容设备已全部清空。下层收容区b-7号单元已完成消毒检测,将于今日下午三时开放重新利用。所有相关人员注意杰森没有听完。他推门进了宿舍,把门在身后关上。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还是他一周前出发去莫特街之前叠好的样子。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两只脚搁在地板上。他盯着床尾的墙壁看了一会儿,白墙、没有任何装饰、空荡荡的。他站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双干净的厚棉袜,穿上,然后把运动鞋也重新穿好。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地等着他打字。他想了想,在文档的第一行打下了:scp-072收容行动后个人总结外勤特工j光标跳到了第二行。他停顿了一会儿,看着那个闪动的竖线。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一条来自格兰特的短讯:总部批了你的休假申请。两周。别待在站里,找个没有床的地方待着。杰森看完短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然后他继续盯着那个空白文档的光标,但它始终没有闪出第二行字。他没什么要总结的了。夕阳开始下沉的时候,他关掉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橡树把长长的影子投在草坪上,每一道阴影都安静而笔直地躺在地面上,纹丝不动。他知道今晚他还是要睡觉的。要躺下来、闭上眼睛、把脚伸进被子里。但那两张折叠椅已经被他扔掉了。他今晚会睡在这张正常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感染过的床上。他会把被子裹紧一些。把脚踝缠在棉布中间。让任何来自床尾方向的触碰都先穿过两层织物才能抵达皮肤。但他也会在闭上眼睛之前想一件事,那只珍珠白色的、小小的手,在他脚边停住、等他回应、然后在他碰上去之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那个触碰是scp-072所有生命周期里最后一帧画面。在他不知道期限的未来的某一天里,当他被噩梦惊醒、在黑暗中坐起来的时候,他也许会把手伸向床尾的阴影,试探性地张开五指。就像第一张床上那个空洞眼眶的人曾经做过的那样。也许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伸出来回应他。也许那个庞大的、在地下编织了无数根管、取走了无数只脚的庞然大物,已经把自己消耗在了那一声里。也许那样就已经足够了。:()基金会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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