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城北沿街的铺面不比城南,只屡屡升起几道青烟,榆禾行得慢,走走逛逛,还额外又用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豆浆。
熟悉的身影刚出现在视野,裴旷翘首以盼许久,连忙策马迎上,热切道:“殿下,好久不见。”
榆禾见人狂奔而来,也十分欣喜地打量:“裴旷,当真是在军营历练久了,不仅壮实许多,还晒黑不少。”
几月未见,裴旷觉得殿下的笑颜愈加晃眼,那略显宽大的雪白狐裘随风鼓动,显得眼前人的身形,犹如乘风般的灵气盎然,习武全然没让他蒙上粗粝之感,反而更添清俊脱俗之气。
裴旷在军营的专注力堪称是数一数二,却连连在殿下这里栽跟头,待榆禾伸手在他面前挥时,才霎时回神,傻笑道:“殿下今日来得真早。”
榆禾有些讶异道:“早吗?现在里头应是开始抽签排序了罢,我特意算好,踩着最后时间来的。”
“不必跟他们人挤人。”裴旷得意道:“营里我熟,抽签这等小事,我还是能帮殿下代劳的。”
榆禾接过签条,正好排在第六组,眼下时间确实很有空余,都不必跑马赶去校场,悠闲走马散步过去,都来得及。
“谢谢裴小将军啦。”榆禾扬笑道:“怎么样?待军营里是不是比国子监好玩多了?”
裴旷:“那是自然,大家都是爽快人,没有文邹邹那一套,在这里打个架也不会有监丞突然冲出来让罚抄,意见不同的,看谁不爽的,都是凭实力说话,不过也不能下手太狠。”
榆禾一路逛来也新鲜得很,给他们用来武考的校场是单独划分的,其余的士兵皆在按序列队训练,与国子监里头大多时日的朗朗读书声不同,军营里面一招一式皆俱豪气,很是振奋人心,看得他都迫不及待跑马射靶了。
裴旷一刻不离地盯着人瞧,看榆禾兴致颇高,跟着笑道:“武考完要不要随我参观一下,兵器库那新添进不少精巧的□□,后面正好有一片树林,能现猎现烤。”
“行啊。”榆禾上回的秋猎只走了个过场,玩心正重呢,“劳裴小将军管顿午膳咯。”
“没问题!”裴旷自夸道:“我近日手艺大涨,保管任何肉类,皆能烤出皮脆多汁来。”
“咦,说大话也不怕掉大牙。”后方也策马而来两人,只听刚开口那人接着道:“小世子可别听他吹嘘,此人这些天不知嚯嚯了多少鸡鸭鱼鹅,只只烤得跟那木炭没两样,烤糊了自己不吃,还逼着我俩吃掉。”
旁边之人也道:“就是,知道浪费粮食不好,还这般嚯嚯食材,搞得我都戒荤好几天了,真是吃怕了。”
“去去去,就你们俩话多。”裴旷拉下脸道:“宋江,杜康,逃晨练一日,这旬的校场打扫,都归你们俩了。”
“世子殿下救命!”宋江躲到榆禾背后,“此姓裴名旷之人,成天就在军营里面压榨我们两个可怜人,我们这十天千盼万盼,可把您盼来了,殿下要为我们做主啊!”
杜康也策马至榆禾身后,“殿下,我手艺好,您要吃什么,喜嫩还是喜焦,我通通擅长,可别吃他烤得,当心闹肚子。”
榆禾看他们两个大高个,尽力缩着身体,往他背后躲的模样当真是有趣,完全忍不住笑意,大手一挥道:“行罢,今天帮你们主持回公道。”
裴旷顿时从那晃眼的笑容里回神,急忙道:“殿下,是他们在你面前卖惨,还往我身上泼脏水。”
榆禾亮着圆眼道:“难不成他们还能欺负得了你,以你的武功,能一手打他们俩罢?”
身旁的三人瞬时陷入沉默,裴旷眉间都在打结,而宋江和杜康二人,更是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反倒是榆禾很满意,这等斗嘴场面,他还是非常擅长控制的,这不,全都安静下来了,而且还很是公平地皆给一棒子又给一颗甜枣。
眼见着榆禾策马前行,前方似要迎来不少国子监的内舍学子,他们三位上舍之人也暂且摒弃前嫌,重归同一阵营,围着榆禾介绍着武考的场地布置,不动声色地领人换条道走。
此番武考,有些靶位,还是与国子监的风格大相径庭,更偏向沙场作风。
当然也是考虑到大部分学子,对这处的环境十分陌生,王教头凭借多年在江湖的游走经历,不费半点金银,诓骗来许多军营愣头,一对一跟在考核的学子后面,既负责记录分数,也能保障诸生的安危问题。
待榆禾装备好箭袋,戴好护指,解去狐裘,露出内里的深青色骑射服,这般亮眼的装束,在一众暗色里极为好看,肩挺腰纤,随意握弓的姿势也充满少年人的爽朗气魄。
象征着身份的世子金冠,在冬日暖阳的映照里,精雕细琢的玉润翡翠,更衬得这张小脸不似凡人,仙气华然。
榆禾正要策马出发,王教头突然赶来,朝他身后道:“裴旷,别以为你收买教头我没发现啊,老实在这儿待着,学子没毕业前,都不准监考。”
听及此话,榆禾惊讶扭头,这才发现裴旷今日穿着竟跟其余教头一模一样,此刻也是整装待发,亦步亦趋地准备悄悄跟在他后头。
宋江和杜康见此,更是畅快得大笑出声,裴老将军管自家晚辈都甚为严格,月银限得极少,裴旷可都是从他们二人这抢劫凑够本,才去收买的教头。
裴旷硬编道:“那是孙教头临时有事,特意托我定要照看好世子殿下。”况且他早已将人打发去京郊,现下怎也赶不回来。
裴旷打的就是他这边缺人手的主意,这等小伎俩如何能逃脱王教头法眼,他淡然道:“不在便不在罢,我可还闲着呢,定是能够妥帖护好世子殿下。”
裴旷措手不及:“您不是还要坐镇巡视的吗?”
王教头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那自是另有其人。”
榆禾也随之朝那边看去,双眼一亮,琥珀眸里闪着狐黠道:“你爹来了。”
还没等裴旷背后冒冷汗,带着劲风的巴掌就落到他背上,裴勇吹胡子瞪眼道:“杵在这儿丢人现眼,赶紧给老子把你这身衣服换了!”
刚一转身,裴旷敢发誓,自己从没瞧见过自家老爹,何时露出过这般慈祥的面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