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周行长与邓州走出码头,在路口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邓州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深吸一口,而后回头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行了,这场戏算是演完了,该去给沈科长交差了。”
周行长点了点头,将乌木手杖夹在腋下,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拇指推开表盖,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缓缓开口:“沈科长答应月底前把这笔账结清,你应得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邓州没接话,只是将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复杂。
他帮沈念安办这件事,从不是单单为了钱财,他在巡捕房待了二十年,见多了司徒啸这类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阴狠狡诈的奸商,这种人,早就该有人好好整治一番了。
周行长将怀表仔细收好,拄着手杖,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邓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邓探长,你说沈科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一边帮司徒啸还债,一边又让咱们上门逼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邓州低头将烟蒂按在鞋底碾灭,抬眼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沈念安的敬畏:“沈科长的心思,咱们少揣摩为好。她让咱们做什么,照做便是,钱不会少,也绝不会连累你我沾惹麻烦。”
周行长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多问,弯腰钻进轿车,车子很快驶离。
邓州站在原地,将掐灭的烟蒂随手弹进路边的水沟,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角,转身朝着巡捕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司徒啸此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手头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分钱都周转不开,走投无路之下,脑海里猛地蹦出刘掌柜托付的那件事,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无奈,当即带着手下人风风火火地赶往沈念安的办公地。
可孙晓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客客气气地告知:“沈科长今日外出办公了,暂时不在。”
司徒啸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随即强挤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不急,我在此等候便是。”
他便这般在津港站办公楼底下,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首日午后,孙晓再次站在门口,看着守在墙根的司徒啸,语气客气:“沈科长仍在外办公,今日怕是难回来了。”
司徒啸摇了摇头:“无妨,我等着。”
孙晓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却毫无退意,便转身回楼里去了。
司徒啸挥了挥手让手下先回去,自己则缓缓靠在楼下斑驳的墙根上,摸出烟盒,颤着手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他一口一口慢慢抽着,烟雾缭绕中,眉眼间满是压抑的焦躁。
这辈子,他司徒啸何时这般等过人?
向来都是别人候着他的吩咐,围着他打转。
可如今,银行的人带着巡捕房堵在码头,码头上近半生意被迫停滞,手下人的工钱拖了整整两个月,再想不出法子,他几十年攒下的基业,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夜幕渐沉,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街道更显冷清。
司徒啸站得腿酸,便慢慢蹲在台阶上,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后背死死抵着石墙。
夜里风寒,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肩膀微微耸起。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初到津港时,也是这般蹲在码头边,眼巴巴等着货船靠岸,盼着装卸工喊出自己的名字,谋一份糊口的力气活。
那时候的他,年轻力壮,眼里满是不服输的野心,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码头,有了一众跟随的兄弟,有了津门帮的招牌,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这般卑微等候。
可此刻,却又蹲在这里,等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军统女科长,等一个他眼中不过是个当官的女人。
天光微亮,司徒啸缓缓撑着墙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胡乱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走到办公楼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停下了。
不多时,孙晓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到他面前:“司徒先生,您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司徒啸伸手接过,下意识凑到嘴边,却被烫得龇牙咧嘴,连忙移开,却没吭声,只是默默抿了一口。
孙晓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轻声劝道:“沈科长还没回来,您不如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也不迟。”
司徒啸摇了摇头,把水杯递还给她:“我接着等,不碍事。”
将近中午,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街角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
沈念安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