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下人被魏忠贤一嗓子吼得身子又是一颤,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那敞着门的厢房边上挪。越是靠近,里头飘出来的那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和说不清的腥臊气就越浓,熏得人直犯恶心。领头的那个岁数稍大点的太监,脸上的肌肉抽搐着,腿肚子转着筋,心里头一个劲儿念叨“祖宗保佑”,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跨过了门槛。厢房里没点灯,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天光,昏昏暗暗的。地上,隐约趴着个人形的东西,一动不动,衣衫凌乱,周围还倒着把椅子。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往后缩。“王、王哥……您、您去看看?”一个小太监带着哭腔,推了推前头那个岁数大的。被叫王哥的太监心里骂娘,可魏老祖宗还在外头等着回话呢,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跑。他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横,嘴里不清不楚地骂了句什么,像是给自己壮胆,然后踮着脚尖,一点点挪了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地上那人,如果还能算个人的话。脸朝下趴着,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边脸,露出的那点皮肤上全是青紫淤痕,肿得老高。身上那件普通小火者的灰褐色衣服,这会儿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和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有些地方颜色格外深,看着像是血。王太监伸出脚,用脚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人的肩膀,没反应。他又加了点力,把人翻过来一点。这一翻,后面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太监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叫出声。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鼻子歪在一边,嘴角、眼角、鼻孔、耳朵眼……全都在往外渗血,糊了满脸,看着又恐怖又恶心。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出气多,进气少,眼瞅着就不行了。王太监头皮发麻,强忍着不适,又伸手扒拉了一下高起潜的胳膊。这一扒拉,他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胳膊软塌塌的,一点劲都没有,像是里面的骨头全碎了,只剩皮肉连着。他吓得“嗷”一嗓子,赶紧缩回手,往后踉跄了两步,指着地上那摊烂泥似的人,尖叫了起来:“筋……筋骨……全断了!软……软骨头一样!”他好歹还记得魏忠贤的吩咐,扯着嗓子就朝门外颤声喊道:“回……回老祖宗!不、不用再打了!人犯……人犯筋骨寸断,就、就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了!”外头暖阁门口,魏忠贤听了,脸上的肥肉颤了一下,只回了一句:“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拖走!找领破席子裹了,扔远点!留两个人,把这屋里给咱家好好冲洗冲洗,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弄干净!别留半点晦气!”“是!是!奴才们这就办!”王太监如蒙大赦,赶紧招呼其他几人。几个人忍着恐惧和恶心,手忙脚乱地上前,也不敢多看地上那不成人形的玩意儿,胡乱扯了块不知道原来铺在哪的旧毡布,把高起潜囫囵一卷,拾起四角,抬死猪似的往外拖。剩下两人苦着脸,去找水桶和刷子。高起潜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大概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惹来这杀身之祸,还死得这么难看。估计他就是到了十八层地狱,阎王爷问他有何冤屈,他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他更不会知道,另一个时空里,自己将来会干的那些“好事”。如今,他再也没机会去害人,也没机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做出任何选择了。暖阁里,魏忠贤看着张维贤和卢象升一前一后回来,一个重新坐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一个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魏忠贤心里头也忍不住打了个突:好家伙,这二位……是真下死手啊。没用刀,没用刑,就那么用拳头,活生生把人给捶死了。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恨?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折腾人的手段,跟这二位爷一比,好像都显得“文雅”了不少。钟擎心里在想,又除掉一个祸害,还是一个间接重创大明边防的祸害。对他来说,这就好比眼前这片大明的天,又被擦亮了一小块,少了一缕阴霾。京城里,像高起潜这样的鬼魅魍魉,暗地里蠢蠢欲动的,肯定还有不少。但钟擎不着急,有些虫子,得留着。留给谁?留给他的爱徒,朱由检。一个皇帝,光会坐在龙椅上讲道理、念仁政是不够的。尤其是在明末这烂泥潭里,没点杀伐果断的心肠和手段,镇不住场子,也清不了污秽。得让朱由检亲手去碰碰这些脏东西,亲自去拔掉一些刺。,!见见血,心里才有数,手上才有劲。所以,有些人,有些事,钟擎现在可以按着不动,留给朱由检将来去练手,去立威。他放下茶碗,心思转到了下一步。王恭厂这边安排妥当,火药隐患解除,京城里最要紧的一颗雷就算暂时摘了引信。接下来,该动一动南方了。“老魏。”钟擎开口,打破了暖阁里短暂的安静。魏忠贤立刻坐直了身子:“殿下您吩咐。”“等王恭厂这边事了,你准备一下,去江南走一趟。”钟擎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魏忠贤心里一动,去江南?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殿下是想让奴婢去南边……”“两件事。”钟擎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件,郑和宝船的图纸、海图、造船的档册,所有相关的资料,下落必须查清楚。我接到些风声,南边好像也有人,不光是咱们,在暗地里打听这些东西。你亲自去盯着,这东西,绝不能落到旁人手里,尤其是心思不正的人手里。”魏忠贤眼神一凝,还有人也在找?他立刻点头:“奴婢明白。这东西关乎海疆未来,奴婢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妥妥当当带回来。”“第二件,”钟擎继续交代道,“给兴国,扫扫路,清清障。”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些,洗耳恭听。“兴国也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按老规矩,皇兄千秋万岁之后,就该是他。”钟擎缓缓说道,“但现在有个情况,皇兄在这个世上,有两个亲儿子。一个是子安,另一个,是天津行宫里那个七个月大的娃娃。”魏忠贤屏住呼吸,知道最关键的话要来了。“我不是要动那两个孩子。”钟擎看了魏忠贤一眼,眼神平静,却让魏忠贤心头一凛,“孩子无辜,但有些人,心思不纯。他们不会管孩子多大,不会管孩子懂不懂事,他们只需要一个幌子,一个名分,就能生出无数事端。尤其是在南京。”他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提前布局,在南京。等时候到了,皇上龙驭上宾,新帝登基之时,我要南京那个陪都,彻底终结它的使命。不能给任何人,任何势力,借着南京、借着任何一个皇子的名头,兴风作浪的机会。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能有。”魏忠贤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亢奋和凝重的战栗。他听懂了。殿下这是要未雨绸缪,从根本上掐断依托南京陪都体制的另立中央的风险!不仅要扶朱由检稳稳坐上龙椅,还要把他龙椅周围所有可能松动的砖石,全部焊死!“奴婢……明白了。”魏忠贤重重抱拳,“殿下放心,江南的事,奴婢一定办妥。宝船的线索,奴婢去挖。南京的隐患,奴婢去埋。绝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扰乱殿下的安排,阻碍新帝的江山。”钟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事,点到即止。魏忠贤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南京陪都牵扯太多,这事急不得,也快不得,需要细细地磨,慢慢地切。派魏忠贤这老狐狸去,正合适。:()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