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太大了,房间多得数不清。
士兵们花了快一个时辰,才把那些躲在各个角落、夹壁、甚至地窖里的人都给搜罗出来,一串串、一群群地押到前头那几个大院子里。
人可真不少。
有胡子花白、路都走不稳需要人搀着或者干脆用门板抬出来的老头老太太,那是孔家的族老。
有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那是各房的当家老爷。
有珠翠环绕、现在哭得妆容花成一团的夫人小姐。
有穿着体面绸衫、账房先生模样的人。
更多的是穿着各色号衣的家丁、仆役、丫鬟、婆子,黑压压地蹲了好几片。
哭喊声是少不了的,特别是女眷那边,嘤嘤嗡嗡,但声音不大,更多的是压抑的抽泣和恐惧的颤抖。
当兵的拎着刀枪在四周站着,眼神扫过来,谁要是哭得太大声,立马就憋回去,只剩肩膀一耸一耸。
最引人注目的是被单独看管在“奎文阁”前面月台上的一小撮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深紫色的道袍,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面皮白净,三缕长髯,只是这会儿脸上没一点血色,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发直地看着地面。
他身边围着几个年纪不等的男子,有青年也有少年,都穿着华贵,应该是他的儿子侄子辈,还有个穿着诰命服色的老妇人,让人搀着,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这就是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和他的直系家眷了。
孔胤植脑子里现在是一片空白。
从昨天听说有兵围城,到刚才听见外面震天响的爆炸和枪声,再到自家大门被从里面打开,官兵潮水般涌进来……他就像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圣府,千年圣府,怎么就这样了?他想不明白。
膝盖有点发软,但他强撑着没倒下,衍圣公的体面,最后一点体面,不能丢。
卢象升、曹变蛟、方正化、李若琏几人,就站在月台下面不远。
方正化从身边一个小内侍手里,接过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小内侍还捧着一个垫着明黄绸缎的托盘。
方正化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月台前比较空旷的地方,面对着一院子惶恐不安的孔府上下,以及周围肃立的官兵,展开了手中的卷轴。
他的声音清越悠长,显然是用上了内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到在场每个人耳边。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绍承大统,临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惧不克负荷。
然总揽政事以来,察寰宇,观民瘼,常痛心疾首。
何也?礼乐崩坏,教化不彰,冠冕堂皇之下,尽多魑魅魍魉之行;诗书簪缨之族,竟成藏污纳垢之所!
此非圣人立教之本意,实乃奸徒曲学阿世、蠹国害民之恶果!”
“咨尔山东曲阜衍圣公府,世受国恩,代享尊荣,本应敦品励行,表率天下,昌明圣学,扶翼人伦。
然近世以来,其行若何?
朕与顾命大臣、稷王钟擎,详查暗访,所得罪愆,触目惊心,罄竹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