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南门外,原本该是军营校场的地方,此刻更像是个杂乱无章的集市。从各处卫所和扬州本地驻军点汇集而来的兵丁,拢共也有两三千人,松松垮垮地聚在一片空地上。旗帜歪插在泥地里,几堆篝火旁,兵卒们围坐着,有的在烤不知从哪摸来的芋头地瓜,有的在传递着酒葫芦,大声说笑,抱怨着夜里被拉出来的晦气。军官们聚在稍远处一个稍大的火堆旁,火上架着只肥鸡,油脂滴落,滋滋作响,他们喝着更好的酒,骂骂咧咧地催促着部下“都精神点”,眼睛却不时瞟向城内隐约传来的喧嚣和越来越亮的火光,心里各自打着算盘。没人认真放哨,更谈不上什么阵型。直到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整齐得不像本地这些老爷兵。“什么人?!”一个靠着长矛打瞌睡的老兵被同伴推醒,迷迷糊糊抬起头,只看见不远处黑暗中,一排排沉默的人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迅速由走变跑,向着他们这边压了过来。没有喊杀声,只有皮靴踏地的闷响和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夜里透着股瘆人的寒意。“敌……”这老兵“袭”字还没喊出口,对面那排黑影中突然爆开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响!砰!砰砰砰!炒豆般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白烟弥漫,铅子呼啸着扑进毫无防备的人群。烤火的兵卒像是被无形的大锤迎面砸中,惨叫着向后摔倒,胸口爆开血花,手里的地瓜芋头滚了一地。喝酒谈笑的军官们惊愕回头,还没看清来敌,几颗灼热的铅弹就钻进了他们的身体,打断肋骨,撕开内脏,带着血沫从背后穿出。那只烤得半熟的肥鸡被打得飞起,落在火堆里,溅起一片火星。“是火铳!好多火铳!”有人尖着嗓子喊道。但虎尔哈军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第一排射击完毕,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举枪,瞄准那片因为惊骇和剧痛而彻底炸开锅的人群,再次齐射!砰砰砰!更密集的弹雨泼洒过去。铅子钻进皮肉,打断骨头,打烂头颅。惨嚎声、哭喊声、绝望的咒骂声瞬间达到顶点。刚才还松散的人群像被开水浇了的蚂蚁窝,彻底崩溃。有人下意识想拿起地上的刀枪,却被身边中弹同伴喷溅的鲜血和脑浆糊了一脸,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掉头就跑。更多的人根本毫无斗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他们认为安全的扬州城方向,没命地逃窜。岳托站在阵后,眯眼看着眼前这场单方面的屠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稳住阵线,自由射杀逃敌。敢向城门跑的,优先招呼。别追远了,用枪子儿说话。”命令被迅速执行。虎尔哈军士们三人一组,或站或蹲,保持着稳定的射击节奏。他们用的燧发枪装填比旧式火绳枪快得多,射击精度也高。那些没头苍蝇般乱跑的溃兵成了最好的活靶子。一个溃兵刚爬起来跑出十几步,后背突然炸开一个血洞,他扑倒在地,手脚抽搐。另一个眼看就要冲进城门洞的阴影,一颗铅子钻进了他的后脑勺,红白之物溅在斑驳的城墙上。试图拿着刀盾想反冲的军官,被至少五六支枪同时瞄准,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盾牌上满是破洞。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城南的空地上。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伤员,鲜血在冰冷的土地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受伤未死的在地上翻滚哀嚎,声音凄厉。虎尔哈军士们面容冷硬,如同在完成一项枯燥的工作,机械地装填、瞄准、射击,将任何试图接近城门的影子撂倒。偶尔有溃兵昏了头,侥幸冲到近前,立刻有持着厚背砍刀或上了刺刀的同伴上前,干净利落地一刀劈倒,或是一刺刀捅进心窝,绝不纠缠。崩溃的守军彻底丧胆,再也不敢往城门方向跑,而是像被驱赶的羊群,哭喊着、连滚爬爬地向着黑暗的荒野四散逃去。虎尔哈军士们也不追击,只是站在原地,如同冷酷的猎人,用灼热的铅弹,从背后将这些逃跑的猎物一一射倒。南门附近,迅速清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岳托看了看城头,那里似乎有几个人影晃了一下,又迅速缩了回去。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部下检查战场,给那些还在呻吟的补上一刀,同时保持警戒。城里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喧嚣声隐隐传来。城外的这片空地,却只剩下血腥的死寂,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岳托这边刚把城外的残兵清理得差不多,硝烟还没散尽,,!一个骑兵就带着风声从城里方向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勒住马,急声道:“大人!豪格将军和曹大人那边让赶紧派人去!东西……东西太多了,人手搬不过来,堵在街口了!”岳托听得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东西太多?”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明白过来,肯定是抄那些大户的老窝抄出真家伙了。他无语地摇摇头,这帮盐商,到底刮了多少地皮。他不再耽搁,立刻下令留下部分人控制南门并清扫战场,自己带着主力迅速从洞开的城门开进扬州城。城里更乱。有些地方火还在烧,哭喊声零星响起,但主要的抵抗似乎已经平息。他们沿着主干道快速行进,沿途能看到一些被砸开的大门,零星倒伏的尸体,还有虎尔哈的士兵在路口警戒。越往南城繁华处走,越能闻到一股混杂着血腥、焦糊和某种香料、酒水被打翻的奇怪气味。很快,他们来到一处占了半条街的巨宅门前。朱漆大门已经被砸得歪斜,门口守着几个虎尔哈军士,脚下躺着几具看家护院打扮和穿着绸衫的尸首。院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还夹杂着重物拖拽的声响。岳托大步走进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能跑马的大院子。此刻,这庭院却像个修罗场和货场的混合体。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血污浸得变了颜色,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首,有拿刀拿枪的家丁护院,但更多是穿着锦缎衣裳、甚至还有穿着寝衣的男男女女,死状各异。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院子当中,豪格正站在一个倒扣过来的大水缸上,挥舞着手臂,粗着嗓子指挥:“快点!都他妈手脚利索点!箱子!那几口大箱子先抬出去!绸缎捆好!别磨蹭!”他满脸红光,不知是兴奋还是被火把映的。曹变蛟则蹲在院子角落的一处滴水檐下,就着一个铜盆里的清水,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厚背砍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凝成暗褐色,他用布沾了水,仔细地刮擦着。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他皮甲和脸颊上溅到的血点子。岳托走过去,靴子踩在血水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他在曹变蛟身边停下,看了看这个年轻的海军学员:“第一次干这种抄家灭门的活计?紧张不?”曹变蛟动作没停,抬起眼皮看了岳托一眼,又垂下眼继续擦刀:“紧张?杀这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蠹虫,有啥可紧张的。我倒是嫌杀得不够多。你自己瞅瞅……”他用刀尖指了指院子当中一个被踢翻的硕大泔水桶。桶里滚出来不少东西,不是馊水残渣,而是大半只油光光的烧鹅,好几块只啃了几口的精致点心,还有一堆辨认不出原来模样的肉食,混着酒水,糊在名贵的青砖地上。“……老百姓饿得啃树皮卖儿卖女的时候,这帮杂种,吃的就是这些。”曹变蛟压着火气说道,“你再看看,他们攒的都是些啥。”不用他说,岳托一进门就看到了。院子里几乎下不去脚,堆满了从各屋搜刮出来的财物。一捆捆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像柴火一样摞着。打开盖的箱子里,白花花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好几个大箱子专门装着各色古玩玉器,在火把下泛着温润或清冷的光。几个虎尔哈军士正吭哧吭哧地从正房里抬出一座快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枝杈繁茂,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火焰,看得人咋舌。旁边还有个被撬开的小箱子,里面不是银子,而是满满一箱打造精美的银元,正是如今的硬通货,“辉腾”银元。天知道这扬州盐商,是怎么弄来这么一大箱海外银元的。豪格从水缸上跳下来,靴子踩得地砖咚咚响,走到岳托跟前,咧嘴笑道:“来了?正好!快快快,让你的人也搭把手!他娘的,这肥羊可真肥!库房还没清完呢!赶紧搬,搬空了事!”:()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