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夫们正在准备明天一早的干粮。几百斤面已经揉好了,就等天不亮上笼蒸。伙房后面的营房里,有人还没睡。麦有金带着组里的火铳手在默念二十个官话新词,念完一个比一个手势,手势比完了才准上铺。黄大彪把二十二个手势画在一块旧布上,每晚睡前对着布比划一轮,比完了才闭眼。麦有土的左手纱布拆了好几天了,新皮肤嫩红嫩红的,握铳的时候还疼,但他没再提。钱谷把明天要发的最后一批文书整理好。给福州知府赵继芳的函,告知船队明日离港,驿馆即日交还。给广东布政司的牒文,催促广州、潮州、惠州三处卫所提前预备好借调兵员的花名册。给京城的最后一份奏报,附了九十天训练的汇总、实际编入船队的人数、以及沿途计划停靠的港口。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大人。”他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何明风从偏厅门口转过身,走进院子。钱谷把奏报递给他过目。何明风就着月光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几个字。“臣明风即日率船队出海。伏惟圣鉴。”然后把奏报还给钱谷。“明天一早发出去,走驿递。”夜渐渐深了。伙房的灯灭了,营房里的声音也停了,只剩下院子里榕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闽江口的潮水声。潮水正在涨,一浪一浪地拍打着码头,声音从船厂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呼吸。海风从外洋方向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岛屿上不知名的花香。白玉兰擦完刀,走到院子里,在何明风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白玉兰说了一句:“明天走了。”“嗯。”何明风说。“还回来吗?”“回来,回来之后,还要去大同。”白玉兰没有再问。他把刀靠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月亮。钱谷从屋里走出来,把泡好的热茶放在竹桌上,给何明风和白玉兰各倒了一杯。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捧着茶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庭玉也出来了。他站在廊下,靠在柱子上,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再后来林昌和周德清也出来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偏厅门口的门槛上。所有人都没有进屋的意思。没有人说话,只是坐着,听着闽江口的风,喝着钱谷泡的茶。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铁皮箱子在竹桌上静静躺着,锁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何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已经移过了院子中央的榕树顶,正挂在西边的天上。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一亮,船就出海。半个时辰之后,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何明风一个人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掏出葛知雨的那封信,就着月光又把最后那句话看了一遍。“你出海的时候,往北看一眼。”他把信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往北看。北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几颗大星挂在天上,北极星的位置微微偏东,在榕树顶上方一拃远的地方闪烁着。那颗星从幽云到京城,从京城到福州。从福州到这个院子里,一直挂在那里,没有动过。他低下头,转身走进屋里。……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闽江口的薄雾还没散。伙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烟,蒸笼里的馒头正在上气,面香混着海风的咸味飘满了整个船厂。三条新封舟和五条旧巡检船在码头上排成一列,桅杆上已经挂好了旗。码头边上摆着最后一批要装船的补给。用草绳捆好的火腿、竹篓装着的咸菜、木桶封着的淡水,在雾气中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船工们扛着补给箱在跳板上跑上跑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风里一冒出来就被吹散了。驿馆里所有人都起了。白玉兰把擦好的刀挂在腰上,从马厩里牵出马,最后检查了一遍马鞍肚带的松紧。钱谷把昨晚批好的文书用油布裹好,交给了等在门口的信差。沈庭玉已经提前把随船的铁皮柜子搬上了码头,正蹲在旁边用毛笔在每口箱子上编号。林昌和周德清在屋里最后对了一遍那句话,周德清把语法书塞进随身包袱里。林德茂和阿泰天不亮就赶到码头,正在跟船老大核对最后一批淡水和干粮的数量。黄大彪带着疍户组从营房里出来,赤着脚踩在清晨冰凉的石板上。有人打了一个哈欠,马上被旁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一下。何明风站在驿馆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院子。院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打扫干净,石阶上还留着昨晚茶壶搁出的水印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没有走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码头走去。码头上,钱谷站在登船跳板旁边,手里捧着花名册。名册上总共是此刻实际登船的人数。从京城带来的一百二十人、民间招募的八百一十七人、水师借调实收的六百九十二人。泉州漳州新招的四百余人、兴化福宁温台自愿报名的三百余人。加上沿途零星投奔的渔户、疍民、海商子弟和退役老兵。以及陈木根的随船工匠队、伙房的民夫、严郎中带的医官组。总计两千四百余人已经全部在跳板前排好了队。按何明风与广东布政司的往来文书估算,船队抵达广州时还将补充五千余人,最终凑足八千之数。何明风走到跳板前面,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两千多张面孔。海风从闽江口灌进来,把他们头上和手中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晨光刚刚越过鼓山的山脊线,把闽江口的海水染成了深蓝色,一艘接一艘的船影投在波光里轻轻晃动。何明风没有长篇大论,他把面前这些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你们这些人里面,有疍户、有海商、有水师兵、有渔户。”“有北边来的、有南边生的。”“三个月以前,你们彼此不认识。”“三个月以后,你们是同一支船队的人。”“上了船,没有户籍,没有出身,只有手里的铳和旁边的弟兄。”“船往南走,往西格利亚人的炮台方向走。”何明风扫了一眼众人。“你们怕不怕?”:()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