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正月初八,洛阳南宫,尚书台。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尚书台的官吏们已经开始忙碌。新年的第一份邸报,正在加紧抄写,准备发往各州郡。抄写邸报的书吏姓郑,做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写。但今天,他写着写着,手突然停住了。他盯着面前那份底稿,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糜竺……糜氏商号……去年一年……利润……”他数了数那些数字的位数——百万、千万、万万。“一千三百万贯?”他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旁边几个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糜竺……那个水军都督?不,他现在是……海政大臣?”“海政大臣是刘和,糜竺是……糜氏商号的东家?”“他家不是世代经商的吗?徐州糜氏,老牌豪商……”“一千三百万贯!去年国库收入才多少?”议论声越来越大,整个尚书台都沸腾了。一个年轻书吏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糜家不光做海贸,陆路也做。从番禺到洛阳,从洛阳到敦煌,从敦煌到西域,到处都是他们的商队。连安息、贵霜那边,都有他们的分号。”另一个老书吏叹了口气:“这哪是商贾啊,这是……富可敌国啊。”“富可敌国”四个字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这四个字,太重了。当天下午,宣室殿。刘宏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奏章,全是弹劾糜竺的。御史中丞陈耽的奏章写得最狠:“……糜竺以商贾之身,蒙陛下不次拔擢,位列九卿,恩宠已极。然其不思报效,反恃宠而骄,纵容族人,把持海陆商路,牟取暴利。去岁糜氏商号所获,计一千三百万贯,竟超国库岁入三成!臣闻之,骇然失色。昔吕不韦以商贾之身,权倾秦国,终致祸乱。陛下圣明,岂可不防微杜渐?”太常杨彪的奏章则从礼法角度出发:“……商贾者,贱业也。虽富,不可贵。糜竺身居九卿,而经商牟利,与民争利,有辱朝廷体面。臣请陛下,令糜竺辞去商号之职,专任朝官,以正名分。”最让刘宏意外的,是司徒王允的奏章。这位以刚直着称的老臣,竟也掺和了进来:“……糜竺之富,已非寻常商贾可比。其家僮千人,商队百支,遍布海陆。若其有异志,一呼百应,后患无穷。臣非疑糜竺,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请陛下密查糜氏账目,以安天下之心。”刘宏一一看完,放下奏章,沉默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跪坐一旁的荀彧:“荀卿,你怎么看?”荀彧缓缓道:“陛下,臣以为,这些弹章,表面是弹糜竺,实则另有所指。”“哦?”“糜竺之富,非一日之功。去年一年,他赚了一千三百万贯,前年呢?大前年呢?为何早不弹,晚不弹,偏偏现在弹?”刘宏目光一凝:“你的意思是……”荀彧压低声音:“陛下,您让太子初涉政务的事,朝中已经传开了。太子仁厚,但仁厚的人,容易被人左右。那些弹劾糜竺的人,未必是真的恨糜竺,而是……”他没有说下去,但刘宏已经明白了。有人想趁太子初政,在太子心中埋下对糜竺的猜忌。糜竺是东海舰队的缔造者,是海贸政策的执行者,是天子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扳倒糜竺,就等于砍掉天子一臂。刘宏冷笑一声:“这些人,倒是想得远。”荀彧轻声道:“陛下打算怎么办?”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洛阳城都染白了。“糜竺现在在哪儿?”“在徐州。说是回乡祭祖。”“让他来洛阳。朕要见他。”正月十二,大雪纷飞。糜竺的车队缓缓驶入洛阳城。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一辆普通的马车,和两个赶车的仆人。糜竺坐在车里,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洛阳时,还是个年轻商人,怀揣着三千贯本钱,想在洛阳闯出一片天地。二十年过去,他成了九卿之一,成了天下最富的商人,成了无数人眼红的对象。弹劾他的奏章,他已经看过了。一千三百万贯,确实是个吓人的数字。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是糜氏全族、上千名伙计、上百支商队一年辛苦的成果。分到他自己头上的,不过三成。但这话,他没法跟人说。马车在宣室殿前停下。糜竺下车,抖落身上的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殿内。刘宏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看到他进来,放下笔,微微一笑:“子仲来了。坐。”糜竺跪倒行礼,然后坐到一旁。刘宏看着他,忽然问:“子仲,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糜竺点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臣知道。朝中有人弹劾臣,说臣富可敌国,恐有不臣之心。”刘宏笑了:“你倒老实。那你说,你有没有不臣之心?”糜竺跪倒:“陛下明鉴。臣糜竺,世代商贾,蒙陛下不弃,拔擢为将,委以重任。臣若有不臣之心,天诛地灭!”刘宏扶起他:“朕知道。朕叫你来,不是问罪的。”糜竺一怔。刘宏从案上拿起那叠奏章,递给糜竺:“你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你的。”糜竺接过,一一看完,脸色平静如水。刘宏看着他:“你怎么看?”糜竺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人弹劾臣,是真的恨臣,还是恨陛下?”刘宏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你这话什么意思?”糜竺道:“臣之富,陛下之恩也。若无陛下开海通商、设市舶司、立护航营,臣纵有天大的本事,也赚不到这些钱。臣富,即陛下之政成功。他们弹劾臣,就是弹劾陛下之政。”刘宏沉默。糜竺继续道:“臣听说,太子殿下初涉政务,朝中有些人想趁此机会,影响太子。臣是陛下旧臣,又是商贾出身,最容易成为靶子。扳倒臣,就等于告诉太子——商贾不可信,开海不可行,陛下的路走错了。”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子仲,你比朕想的,还要明白。”糜竺叩首:“臣不敢。臣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刘宏沉默良久,忽然道:“子仲,朕问你一件事。”“陛下请讲。”“你那一千三百万贯,打算怎么用?”糜竺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已有打算。一百万贯,捐给太学,设‘商学’一科,教天下人怎么经商。两百万贯,捐给海政院,用于扩建番禺港、琅琊港。三百万贯,捐给敦煌互市监,用于增设驿站、修整道路。剩下七百万贯……”他顿了顿:“留作本金,继续经商。赚钱,纳税,再捐。如此循环,生生不息。”刘宏怔住了。他没想到,糜竺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良久,他缓缓道:“子仲,你知道吗,你这些话,比一千三百万贯,更让朕高兴。”糜竺叩首:“臣只愿陛下明白——臣之富,是陛下给的。臣之命,也是陛下给的。臣这辈子,只做一件事:让陛下知道,开海通商这条路,是对的。”正月十五,元宵节。大朝会。这是新年第一次大朝会,百官齐聚。但气氛,比往常凝重得多。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糜竺的事。果然,朝会刚开始,御史中丞陈耽就出列,再次弹劾糜竺。糜竺出列,不慌不忙,将昨天对刘宏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捐一百万贯给太学,设商学科。捐两百万贯给海政院,扩建港口。捐三百万贯给敦煌互市监,修驿站、整道路。留七百万贯,继续经商、纳税、再捐。殿内一片死寂。陈耽愣住了。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此刻竟不知从何说起。太常杨彪也愣住了。他原本想说“商贾贱业,不可贵显”,但糜竺捐钱给太学,设商学科,这不正是抬高商贾地位吗?他要是反对,岂不是反对太学?司徒王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糜竺,你捐这么多钱,图什么?”糜竺看着他,坦然道:“司徒大人,臣图什么?臣图天下人都知道,经商可以致富,致富可以报国。臣图那些想出海的年轻人,有地方学本事。臣图那些跑商的队伍,有驿站歇脚、有道路可走。臣图……陛下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王允怔住。良久,他忽然笑了:“糜竺,你这番话,让老夫无话可说。”他转身,朝刘宏深深一拜:“陛下,臣收回之前的奏章。”陈耽和杨彪对视一眼,也跪下了。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环视百官,缓缓道:“诸卿,糜竺之富,朕不忌。朕忌的,是那些见不得别人富、见不得新政好的人。”他顿了顿,声音如雷:“今日起,糜氏商号之事,任何人不得再议。糜竺捐钱办学、修港、整路之事,由尚书台督办,年底前办妥。”百官齐声:“陛下圣明!”散朝后,糜竺走出德阳殿。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班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糜大人,恭喜。”糜竺苦笑:“恭喜什么?差点被弹劾下狱。”班勇摇头:“不是恭喜这个。是恭喜大人,成了天下第一个‘捐钱办学’的商人。”糜竺一愣,随即笑了:“班将军,你这话,说得对。”两人并肩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远处,几个年轻的书吏正在扫雪。看到糜竺,他们停下手中的活,朝他深深一揖。糜竺微微一怔,随即还礼。班勇看着他,忽然问:“糜大人,你真的不怕吗?”糜竺望着远处那片雪后的晴空,缓缓道:“怕。但怕有什么用?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班勇沉默片刻,点点头:“大人说得对。”两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宫门外的雪色中。当夜,糜竺回到洛阳的宅子。宅子不大,比寻常富商还不如。他没有住进那些弹劾他的人想象中的“豪邸”,只是租了一间普通的院子,够住就行。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久久不语。今天的事,他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弹劾他的人,不会因为今天的事就善罢甘休。他们只是暂时退却,等待下一次机会。他想起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捐钱办学、修港、整路——这些事,他早就想做,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机会来了。但还有一件事,他没说。那些黑袍人。他们在南海的据点,越来越大。他们控制的商路,越来越多。他们渗透的国家,越来越广。他总觉得,那些人,和今天的弹劾,有某种联系。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雪的凉意。月光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低头,看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小小的骨片。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还有一行小字:“糜大人,恭喜。”糜竺的手,猛地一抖。骨片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弯腰捡起,骨片冰凉,却让他手心发烫。他抬起头,望向院子。月光下,空无一人。但那句“恭喜”,和白天那声“恭喜”,何其相似。是巧合?还是……他没有往下想。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夜更深了。雪还在下。:()重生汉灵帝:开局斩十常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