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衣服里有东西在嗤嗤地响,有个硬邦邦凉飕飕的疙瘩在震,他不舒服,想把它弄出来。他用小手去抓去扯,但手雷太沉了,铸铁弹体对于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来说相当于一块铁饼的重量,堵在肚兜最深处往下坠着,怎么抓都抓不出来。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哭声变得惨烈而尖锐,眼泪从眼眶里决堤般涌出来滴在肚兜上那条已经变成了褐红色的小鱼上。
鬼子兵把小孩放回了地上。小孩一落地就本能地想往母亲的方向爬,但他爬了不到两步就被鬼子兵伸脚挡了回来,那双沾满泥浆和血污的皮靴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其他三个鬼子兵已经退到了门口,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笑容,嘴里喊着“早く、早く”(快走,快走)!!!
拿着手雷的那个鬼子兵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拼命扯自己肚兜的小孩,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转身朝门外跑去,跑到门槛的时候故意放慢了半步,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那个小孩还在不在!!!
然后他跨出门槛,往前又跑了两步,和另外三个鬼子兵一起扑倒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因为憋着笑而一抖一抖的。
手雷引信的燃烧时间大约四到五秒。在这四到五秒里,屋里只剩下那个小孩一个人坐在血泊中央,周围是他的爷爷奶奶,他的爸爸妈妈,他的哥哥姐姐!!!
他不哭了,不是不害怕了,而是已经哭到喘不上气了,只剩下嗓子深处发出嘶哑的抽噎声,小身子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他还在用手扯自己的肚兜,想把那个嗤嗤响的东西弄出来,小手指在肚兜上抓出了一道道皱褶。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他只知道它很讨厌,很吓人,他想把它拿出去扔掉。然后手雷爆炸了!!!
轰隆隆一声巨响,火光从门窗里喷涌而出,冲击波把屋子里仅剩的几件家具炸得粉碎,碎木片和碎布片从门口飞出来散了一地。浓烟从门框和窗户里滚滚涌出,裹挟着细密的粉尘和焦糊的肉味!!!
小孩的哭声在爆炸声中戛然而止,就像一根被突然掐断的琴弦,连最后的余音都没有留下。墙根下的四个鬼子兵趴在地上等了两三秒钟,确认弹片没有再飞出来,才一个个爬起身来!!!
那个拿手雷的鬼子兵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着膝盖,因为笑得太厉害差点没站稳,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后背上的灰尘,朝他竖起了大拇指。几个人站在巷子里,对着那间正在冒烟的屋子哈哈大笑,笑声在狭窄的巷子中来回反弹,显得格外响亮,和屋子里那股正在缓缓升起的黑烟一样刺眼!!!
其中一个鬼子兵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几根分给同伴,几个人点了烟,一边抽一边朝巷子深处继续走去,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段不值得一提的插曲!!!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巷子里,另一个场景正在同时上演!!!
一个背着火焰喷射器的鬼子兵站在一间民房门前。这个鬼子兵比其他步兵都要壮实,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燃料罐,银灰色的罐体上印着军需品的编号和警告标志,罐子里的燃料是一种稠化的汽油混合物,黏稠得像稀粥一样,一旦附着在物体表面就极难扑灭!!!
他的双手握着一根金属喷枪,喷枪的枪口是一个细长的喷管,喷管头部有一个点火装置,燃料喷出去之后经过点火装置就会被点燃变成一道高温火柱。此刻他已经对准了面前这间民房的门口!!!
那间民房的门已经被炸飞了,窗口也被炸塌了一半,透过窗口可以看到屋子里面缩着七八个人。他们是附近几条巷子的幸存者,在炮火中失去了自己的家,跑到这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躲着,以为只要藏得够久,鬼子的兵总会离开的!!!
他们中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孩子大概只有几个月大,被母亲用一条脏兮兮的棉被包着抱在怀里。有一个腿被弹片打断的老人,用一条撕破的床单缠住伤口止血,躺在墙角的地铺上轻声呻吟着!!!
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缩在爷爷身后,爷爷用他那双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嘴唇在不停地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祈祷的词。
火焰喷射器的枪口喷出了火。那是一条耀眼的、扭动的火柱,从枪口喷射而出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巨兽在喷吐烈焰之前的深吸气,然后轰地一声,整个屋子就被火焰吞没了。火焰冲进门口和窗口,把门窗框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上天花板和墙壁,浓烟和热浪翻涌而出!!!
屋子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那是人类在极度痛苦时发出的最本能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言的修饰,没有任何理智的克制,纯粹的、撕裂的、从喉咙最深处撕扯出来的惨嚎。声音尖锐而凄厉,传到巷子外面,让路过的几个鬼子兵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谈笑风生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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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人挣扎着想逃出来。一个浑身被火焰包裹的人影从门口冲了出来,从他的身形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男人,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烧没了,皮肤在火焰中鼓起巨大的水泡,水泡又瞬间被高温烤爆,整个人像一根被点着了的蜡烛,从头顶到脚跟都在燃烧!!!
他冲出门外之后只跑了几步就倒在了地上,双手拼了命地在身上拍打着,想把火焰扑灭,但他的手一碰到身体,手上的皮肤就和着火的衣服黏在一起被扯下来,露出下面焦黑的血肉。他又在地上拼命地翻滚,想用翻滚把火压灭,但火焰喷射器的燃料是稠化汽油,里面掺了增稠剂,黏得像融化的沥青一样,越滚火势越大,地面上的碎砖和泥土都被烧得吱吱作响。他的惨叫声从最开始的尖锐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呜咽,然后变成了低沉的呻吟,最终归于了寂静!!!
第二个被火焰包裹的人从门口冲出来,那是一个女人,她的怀里还抱着那个用棉被裹着的婴儿,婴儿也在燃烧。她冲出门外之后没有乱跑,而是跪在地上,把婴儿高高举起,朝周围的鬼子兵递过去,用已经被烧得变形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喊着,那大概是一个母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把他交给一个也许、万一、有那么一丝可能留他一命的人!!!
但没有人接。她的身体跪在门口,举着燃烧的婴儿,像一个雕像一样定格了两三秒钟,然后朝前栽倒,再也没有动静。婴儿从她手中滚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然后那啼哭也被火焰吞没了。
其他几个人没有跑出来——那个断腿的老人被火焰堵在了墙角,他跑不掉。那两个半大的孩子被爷爷死死按在怀里,三个人一起蜷缩在墙角,最后变成了三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焦黑尸体,到死都无法被分开。
整个过程中,周围的一众鬼子兵就站在不远处,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圈子,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的表演。他们中有人哈哈大笑着,拍着手鼓着掌,情绪亢奋得像是喝醉了酒。有人朝那个背火焰喷射器的鬼子兵竖起大拇指,大喊着“すごい”(厉害),语气里的羡慕和兴奋毫不掩饰。还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从百姓家里抢来的糖果和干果,边吃边看,嘴角沾着糖渍和果仁的碎屑。被围在那个半圆中心的火焰喷射兵自己也在笑,他的脸上被火光照得通红,眼角和嘴角全是笑意。他扭头朝旁边的战友们点了点头,像是在谢幕的演员,然后又转身朝另一间民房走去。
在不远处的一个街角,一个戴着日本军帽、穿着土黄色记者夹克的男人正举着一台照相机对着这一切按下了快门。他叫森山,是日军上海派遣军报道部直属的随军记者。他的任务是记录日军在金陵城的“赫赫战果”,为国内的报纸和宣传杂志提供“帝国军队英勇善战、所向披靡”的影像素材。此刻他的镜头正对着那个浑身是火、跪在地上举起婴儿的母亲,手指轻轻按下快门,快门帘在镜头后咔嗒一声,将这个画面永久地定格在了胶片上。拍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相机底片计数器上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相机继续往前走。他眼前的画面他既不害怕也不怜悯,不是因为他被训练成了冷血动物,而是因为在他接受过的所有职业训练里,这些画面只有一个名字——新闻素材。而新闻素材没有善恶,只有拍没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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