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让人反胃的混合气味----燃烧木材的焦臭、尸体腐烂的甜腻、火药残留的辛辣,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厚重的腥味,是血。是无数人的血渗进泥土和砖缝之后,被冬日的寒气封住了一半,又被正午微弱的阳光蒸出来一半,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雾!!!
四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沿着巷子挨家挨户地搜索。他们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血渍,袖口和裤腿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冰壳,那是溅上去的血在寒风中冻住之后又被体温融化、再冻住的痕迹!!!
最前面那个鬼子兵一脚踹开了一扇虚掩的木板门,门闩早已在炮火中被震松了,这一脚下去整扇门直接从铰链上脱落,轰隆一声砸在屋里的地面上,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用破棉被钉死了,只从缝隙里漏进来几道惨淡的天光。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着,像一群受惊的蚊虫。墙角蜷缩着一家六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
老汉坐在最外面,用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挡在家人前面,他的后背佝偻着,肩胛骨从破棉袄下面高高地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干的树皮。他的手里攥着一根从椅子上拆下来的木腿,木腿的一头已经被削尖了,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老妇人怀里紧紧搂着那个七八岁的女孩,女孩的脸埋在奶奶的怀里不敢抬头,只露出一条扎着红头绳的小辫子在微微发抖。年轻夫妇把十来岁的男孩夹在中间,妻子低着头无声地流着泪,眼泪滴在男孩头顶的头发上,男孩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被他父亲用一只手捂住了嘴!!!
父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目光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护住妻儿老小的决绝!!!
他们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躲了两天两夜。外面的枪炮声从一开始的震耳欲聋变成断断续续,又从断断续续变成零星的冷枪,但他们始终没有出去!!!
因为偶尔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眼,看到的全是黄绿色的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他们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着吃了,水壶里的水已经冻成了冰碴子,只能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最小的那个女孩一直在发低烧,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在梦里发出一两声虚弱的呻吟,母亲就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生怕被外面经过的鬼子兵听见!!!
但现在,不需要捂嘴了。门已经被踹开了!!!
第一个鬼子兵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的身形在灰尘飞扬的光柱里显得格外高大而扭曲,钢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帽檐下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屋里缩成一团的六个人影!!!
他的嘴角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翘起来,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那不是愤怒的表情,也不是警惕的表情,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把眼前这些生命视作私有财物的从容!!!
他手里端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的弹匣已经插好了,枪身上的烤蓝被磨得发亮,枪口还带着上一轮扫射留下的余温。他没有犹豫----不是思考之后决定不犹豫,而是根本就不需要思考。他把枪口对准了墙角那六个人!!!
老汉站起身来,举起了手里那根削尖的木棍。他的手在发抖,木棍的尖端在空气中颤巍巍地晃动着,但他没有退后。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句什么狠话,想吓唬一下这些闯进他家的强盗!!!
但他的嘴张了半天,只挤出了一句沙哑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的——“滚……滚出去……”鬼子兵的机枪响了。不是点射,不是三发短点射,而是一口气打完了整整半个弹匣!!!
子弹裹挟着灼热的动能撕裂了屋里昏暗的空气,枪口喷出的火焰在灰尘弥漫的房间里闪了一下又一下,亮得刺眼。子弹打进人体的声音很闷,不像电影里那种清脆的咻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把一块生肉摔在案板上的声音。老汉最先中弹,子弹从他的胸口穿过,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洒在身后老伴的脸上。
老妇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第二发子弹就打进了她的额头,她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扎红头绳的小女孩!!!
年轻夫妇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母亲的手还捂着男孩的嘴,手指在临死前僵住了,男孩的脸被她的手死死按在怀里。十来岁的男孩在子弹穿过母亲身体时发出了一声惨叫,但很快也被子弹击中,声音在喉咙里断成了半截。
六个人,从老汉到男孩,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变成了六具倒在地上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鲜血从弹孔里汩汩地往外冒,很快就浸透了地上的破棉被和碎稻草,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汇聚成了一片一片的暗红色水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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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墙角还有一个活人。
那是被老妇人的身体挡住的一个两三岁的小孩。他太小了,小到在刚才的弹雨中,子弹没有打中他,只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在他头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灼痕。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肚兜,肚兜上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那是他母亲一针一线缝的。此刻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倒在血泊里,临死前眼睛还睁着,望着自己孩子的方向,嘴张着,像是想喊孩子的名字,但永远喊不出来了。小孩坐在血泊里,左右看了看,他还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奶奶的手松开了,奶奶不说话。母亲倒在地上,头发散开了遮住了半边脸,头发上全是血。父亲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哥哥趴在母亲身上,一动不动。他伸出小手去拽母亲的衣角,拽不动,又去摸奶奶的脸,奶奶的脸上全是红色的水,把手伸回来看看自己的手指,发现手指也变红了。然后他开始哭。那哭声又尖又脆,带着一个两三岁孩子特有的中气,在满是血腥味的房间里回荡。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他只知道所有人都躺在地上不动了,这让他感到害怕,他害怕的方式就是哭。
四个鬼子兵端着枪站在房间里,看着这个坐在血泊里哇哇大哭的小孩。他们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一种表情——不是同情,不是犹豫,不是杀红了眼之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找到了新鲜玩具般的亢奋。其中一个鬼子兵从怀里摸出了一颗手雷。那是一颗九一式手雷,圆形的铸铁弹体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冷的光泽,保险盖已经被旋开了,露出里面翘起来的击发拉环。他把手雷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弹体上凹凸不平的防滑纹路,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缓慢绽开的笑容。其他三个鬼子兵看到他拿出这颗手雷,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咧嘴笑了。其中一个还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个主意不错”。拿着手雷的鬼子兵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朝墙角那个还在哇哇大哭的小孩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踱着步走过去的。军靴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响,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走到小孩面前之后他弯下腰,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把小孩从地上拎了起来。小孩被他拎在半空中,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红肚兜的下摆翻起来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小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哭得都快喘不上气了。但他看到面前这个陌生人的脸时忽然停了一下哭声——不是不害怕了,而是孩子在极度恐惧时会本能地寻求成年人的安抚,哪怕这个成年人是陌生人。他伸出两只小手朝鬼子的脸伸过去,嘴唇哆嗦着,含混不清地叫了一声模模糊糊的“叔叔”或“爹爹”——两岁多的孩子口齿还不清,但他的意思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听懂:抱抱我,我害怕。
鬼子兵确实把小孩抱进了怀里。他用左手托着小孩的后背,右手把那颗手雷的击发拉环用牙咬住,用力一拽,引信被点燃,开始发出嗤嗤的燃烧声,一股细若游丝的白烟从手雷的顶端冒了出来。然后把那颗还在冒烟的手雷从孩子红肚兜的领口里塞了进去,从脖子往下,贴着他的小肚子,卡在肚兜和肚皮之间。手雷的铁壳冰凉,贴在温热的肚皮上,小孩被冰得剧烈地打了个哆嗦,哭得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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