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只觉得全身发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他在鸿胪寺当差三十年,最拿手的就是察言观色。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有波斯使者的傲慢,也遇过高句丽的狡黠,可是每个人只要几句话或者几个行动便能判断出到底是如何性格和想法。对于人性的把控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可是面前这位沈家世子,却尽不相同。说他傻,打死也不会有人相信。说他聪明,可此时又鲁莽冲动,一身血气方刚。而且沈渊这一年所做的事情可是早已经家喻户晓。证明着他究竟有着何种的天赋和才能。如果这样的人是平庸之辈,那大晋也就没有人才。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杨善可以说是李治恒的头号盲目崇拜者,坚定的认为他是一代明君和智者。所以连皇帝都认定的人,绝不可能是泛泛之辈。眼前这个青年绝对不简单,自己目前看不穿,也看不透。沈渊没有理会杨善的小心思,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文书,对于家国之恨,他可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又要了一份去年的纪要,随着文书的铺开,连带着去年的事情也记录在案。原来当时倭国的贡品仅仅只是几十坛子腥臭腥臭的海菜,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破贝壳。可是临走时竟恬不知耻的要求换一百名工匠和技术。大晋不允,便在上朝时候撒泼打滚耍起无赖,闹到最后,还是户部挤出了点银子才平息了事,当真是臭不要脸到极致。作为一个国土还不及大晋一个州府的屁大点小国,还偏偏摆出日出之国的架子。果然,有的国家本性就是不要脸,以至于后代也随根。杨善看到沈渊脸色再一次变得不对劲,心中当真苦不堪言,只能小心翼翼的询问,沈世子,你是总负责人,咱们究竟该如何往年的接待章程都在后面,按例应该要按例?沈渊没等他说完就笑了,手中的册子不断在翻阅,发出哗哗的响声。可是不看不知道,一看血压又上来了。上面的蝇头小楷写得倒是规整,可内容却十分下头。第一,倭国使者入境,需遣少卿一员出城迎十里;第二,需要设国宴三日,大晋美食近乎送上,并奏《四海升平》乐,呈最高礼仪;第三,所带来学子可入国子监旁听特别是最后那八个字,若有求索,酌情允之!简直是丧尽天良了,这t好像当真回到了某些所有华夏人不愿意回忆的时期,他直接把册子撕成了碎片,纸屑随风飘扬,纷纷洒洒!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都陡然拔高了八度,这是哪个傻叉想出来的?还酌情允之?那他们想要咱们的织锦秘法,要咱们的烧瓷技艺,要咱们的武器铠甲,是不是也得酌情允之?这鸿胪寺究竟是大晋的门面,还是t的藩国库房?沈渊今天快把来到大晋后所有的脏话都骂了出去,想当初被公孙长铭他们坑也没如此骂过。杨善的脸霎时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世子息怒,息怒!本官本官自从接受这一职位,便就有此条文,我也是按规矩办事沈渊也不再和杨善置气,随即弯腰从笔筒里抽出毛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重重书写。笔锋凌厉,墨色如漆,仿佛要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而出。“惯的臭毛病,蹬鼻子上脸。一个个都是惯得!”完成最后一笔后,他用力一掷,墨点溅在杨善的官靴上,也没有丝毫的在意。从今日起,这规矩改了。倭国使团来了,不必出城迎接,不必设国宴,让他们自己滚到鸿胪寺报备。还有,想求学?可以,每人每天十两银子!还有如果想通商?也行,必须拿他们的硫磺铜矿来换,少一两腿打折。这话说的如此霸气,当真很是解气。杨善一辈子憋憋屈屈,此时听到这话也是相当震撼,“沈世子,这改动是不是有点过大,需不需要禀告陛下,让陛下定夺?”沈渊眼睛一横,“无妨,我是总负责人,有事我担着!”杨善想张着嘴接着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心中愁的,这哪是改规矩,分明是把几十年的礼仪全掀了。可看着沈渊眼里的寒光,又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位狠起来,可是把大晋最有权势的那几位府邸都点了,自己跟他们比起来,好像不是一个等级。随即,他擦了擦汗,无所谓了,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反正最后不是自己的责任,再加上自己这么多年天天点头哈腰也确实累了,有一个人的出现改变现场,也未尝不是好事!,!“好,本官就听沈世子,马上去安排!”他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次倭国使团前来好像带了百名学子,还有带头之人,是他们国王的长女,名字叫饭嶋爱子公主,沈渊一愣,刚刚喝下的茶水一口喷了出来。仿佛没听清一样重复“你说叫什么?”饭嶋爱子!沈渊嗤笑一声,随即用手抹了抹嘴边的茶叶沫子。饭嶋爱子?这不是当初自己的启蒙老师么?看到杨善奇怪的目光,知道自己失态连忙摆了摆手管她叫什么饭嶋爱子?苍肼空子的!来了就得守大晋的规矩。以后鸿胪寺的接待就按我说的办,让这帮藩国都知道,大晋可不是惯孩子家长!行了,接下来都交给我,你安排下去就行!杨善像是突然松了口气,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下,忙不迭地作揖世子肯接手,那是再好不过!老臣能力有限,当真怕给你拖了后腿!本官现在就让人把驿馆的钥匙和文书送来!他转身就往外跑,连掉在地上的卷宗都忘了捡,倒像是身后有狼在追。沈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出抹冷笑。案上的宣纸上,两个字被墨点糊得看不清。他习惯性摸了摸腰间的玄一白玉,喃喃自语“小鬼子么?来得正好。”:()什么痴傻世子?那是朕的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