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芝也笑,可笑完,她眼眶又莫名发酸。她望着那辆车,新车越走越远,木轮压过土路,碾出两道新的辙印。老马坐在车头,许旺坐在车板边。一车活鱼,一车冰,奔着县里去了。直到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影子,围在门口的人群才一点点散开。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湿麻布,发出轻微的扑动声。宋梨花低头看了眼账本,又抬头望向村口。车已经走远了,可那两道新鲜的车辙还留在地上。一路往前,直直通向村外。从村里到县城,牛车要走小半日。土路出了村,往东拐过河堤,再穿过两片春耕刚翻完的地,路才慢慢宽起来。太阳升高后,路上的泥也干了些,车轮压过去,不再像早晨那样陷得深,只在黄土上留下清晰的印子。老马一路没怎么说话。他坐在车头,手里攥着缰绳,目光盯着前头的路,偶尔回头看一眼车板。许旺知道他紧张,也没多打岔。可越临近县城,他越坐不住,屁股在车板上挪来挪去,最后忍不住探头问了一句:“马叔,你说顾主任今天会不会不在?”老马头也没回,“在。”“你咋知道?”“他昨天亲自来签的单,今天头一趟送货,他不在谁在。”许旺点点头,觉得有理,可还是忍不住又往前张望。县城比镇上热闹得多。还没进城门,路上的车就多了起来。送粮的板车,拉柴的驴车,还有骑自行车赶路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路边摊已经支起来了,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油条锅滋啦作响,风里全是油香。牛车拐进副食站门口的时候,许旺一下坐直了。“到了。”不用他说,老马也看见了。县副食站门口站着好几个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顾主任。灰干部服,手插在兜里,站在台阶边,正朝路口望。看见宋家的车,他竟先笑了。笑着迎了下来。老马把车勒停,牛喷了口热气,低头甩了甩脖子。顾主任走到车边,先没看人,先看货。麻布掀开,白气冒出来,鱼还在动。一筐接一筐,尾巴拍着冰,鳞片发亮。顾主任伸手摸了一把冰层,又看了看鱼眼,笑意更深了。“行。”就一个字。老马一路吊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还活着吧?”“活得比我预想得还好。”顾主任拍拍车帮。“这一路没少费心。”老马这才咧嘴笑了。“不敢马虎。”副食站几个搬货的工人已经围上来。“就是宋家的鱼?”“看着真不错。”“这鱼眼睛都亮。”“冰压得也好。”几个人七手八脚开始卸货。鱼筐从车板上往下搬,平码到库房门口。搬到第三筐的时候,后厨也来人了,是个戴白帽的大师傅,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勺。一边走一边喊:“先别入库,我看看。”顾主任笑骂:“你闻着味来的吧。”“那当然。”大师傅蹲在鱼筐边,伸手拨了拨鱼鳃,又捏了捏鱼腹,最后满意地点点头。“比上批强。”“废话,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家。”大师傅抬头看向老马,笑着说:“往后可得稳着供,我们后厨就认这个了。”老马赶紧应着:“一定。”他嘴上答应着,手心却微微发热。这可是县里的后厨,以前哪敢想。卸货卸到一半,顾主任忽然招呼他:“老马,跟我进来一趟。”老马怔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跟着进去。副食站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价目表,柜子里塞满账册,窗台上摆着暖壶。桌上放着印泥,还有一沓票据。顾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拿着。”老马没动。“这是啥?”“定金。”“定金?”“合同上写着,头一批预付三成。”顾主任往信封上点了点。“规矩。”老马盯着那个信封,喉咙滚了滚。信封不厚,可他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是沉甸甸的钱。是还没月底,就先拿到手的钱。顾主任看着他,笑了笑:“拿回去吧,你们压鱼、买冰、跑车,哪样不要本钱。先垫上,往后好走。”老马半晌没说话。最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像怕捏皱似的,小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暖烘烘的。从副食站出来时,许旺正蹲在车边喝豆浆。看见老马出来,他赶紧站起来:“咋了?”老马拍了拍胸口,没说只笑,这一笑得许旺更好奇了。“到底咋了?”顾主任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俩,替他说了:“给你们结了定金。”,!许旺眼睛一下睁圆了。“现在就结?”“不然呢?”“不是月底才结吗?”“月底结总账,这个是预付。”许旺呆了两秒,乐得豆浆都差点洒出来。老马瞪了他一眼,“看着点。”“我高兴。”“我知道。”“我是真高兴。”顾主任站在台阶上都笑了。货卸完,车空了,可老马觉得,比来时还沉。沉甸甸的,车板空着,怀里的信封却压得结实。中午的太阳落在副食站门口,照得人发暖。牛低头喝水,许旺蹲在车边啃饼。老马站在门口,手按着胸前的口袋,忽然想起出门前宋梨花站在院门口看车离开的样子。他忽然有些等不及了。想赶紧回村。赶紧把这个信封拿回去放在炕桌上。让所有人都看看。回程比去时快一些。车板空了,牛也轻快,木轮压着土路往回滚,咯吱咯吱的声响一路没停。日头已经偏过正午,暖意晒在人身上,风却不燥,从河堤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路上的灰压下去不少。许旺抱着胳膊坐在车板边,脚悬在半空晃着,嘴里啃着在县里买的芝麻烧饼。烧饼凉了,却香得很。他咬了一口,又忍不住扭头看老马。一路上,他已经看了不下十次。不是看人,是看老马胸口。:()重生八三,渔猎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