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长安城bj兆府正门前两盏硕大的羊角风灯倏然熄灭。守门府兵像得了什么暗号,齐刷刷退入朱门之内。沉重的包铜木门合拢时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坊街上荡出老远。紧接着,东西两侧角门也接连落锁,铁锁扣合的“咔哒”声在夜里格外清晰。整座京兆府仿佛突然成了死宅一般。而后堂的位置却烛火通明,恍若白昼。狄仁杰带来的消息让空气都为之凝滞,突厥在此刻犯边,梁王又督军西北,距离“腊月朔”也仅剩两天的时间。如何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成为了摆在楚潇潇和李宪面前最为烦扰的问题。楚潇潇盯着桌上那份抄录的军报,指尖发凉。“叨咄可汗亲率八万铁骑,已抵碎叶城外三百里,安西四镇告急。”一封信上短短的一行字,却让楚潇潇心头一紧…太巧了,这件事巧的让人脊背生寒。“阁老…”她抬眼看狄仁杰,“这军报…途经何处?”狄仁杰明白她的意思:“安西都护府六百里加急,走河西驿道,经凉州、陇州至长安,沿途十二驿,每驿验印,表面上看,无懈可击。”“但时间呢?”李宪插话,“从碎叶城到长安,六百里加急最少需五日,这军报是今日午时到的,倒推五日…正是我们围捕周奎那日。”楚潇潇心头一跳。周奎被捕,长安堂口被端,“三爷”的计划受挫,紧接着突厥犯边的军报就到了。这不是巧合,而是他们的反击。“他们果然和突厥人有勾结,调虎离山…”她低声道,“用边关战事逼走梁王,朝中权力真空,‘三爷’好在腊月朔后掌控局面,若腊月朔计划成功,陛下‘失态’,梁王又不在朝,谁最有资格主持大局?”狄仁杰不语。答案呼之欲出…太平公主。但公主若真与“三爷”勾结,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让梁王出征,自己在朝中运作即可。除非…她们先前的猜测都是错的,这个“三爷”并非朝堂中人。“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梁王不能走…”楚潇潇斩钉截铁。“可圣旨已下。”狄仁杰叹道,“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收回一说…”楚潇潇刚准备说话,但话音未落,门外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录事推门而入,脸色发白:“楚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梁王府闭门谢客,府中中郎将梁书亦称病不出,太子那边递来密报,说梁王半个时辰前连夜进宫,在紫宸殿外跪求面圣,声称遭小人构陷,请陛下彻查。”楚潇潇与狄仁杰对视一眼。梁王的“应变”来了。“陛下如何回应?”狄仁杰问。“留中不发。”孙录事道,“陛下只让内侍传话,命狄阁老‘妥处’。”妥处…这两个字,却有千斤重。既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把难题抛给狄仁杰。楚潇潇明白武则天的意思…陛下在观望。观望梁王是否真有问题,观望狄仁杰能否在腊月朔前破局,更观望这朝堂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梁王这一跪,是自救,也是试探。”狄仁杰缓缓道,“若陛下当即召见安抚,说明陛下信他;若陛下严词斥责,说明陛下疑他,如今留中不发…是最坏的结果。”楚潇潇点头。留中不发,意味着陛下心中有疑,但暂时不发作。梁王会惶恐,会不安,会想尽办法自证清白。而这,正中“三爷”下怀…一个惶恐的梁王,更容易被操控,更容易在腊月朔当天“配合”演出。“梁将军称病…”李宪皱眉,“是真病,还是躲事?”“躲事。”楚潇潇笃定,“梁书亦是个聪明人,知道此刻梁王府已成众矢之的,他若再活跃,必被盯上,称病不出,既能暂避锋芒,又能暗中行事。”“暗中行事?”李宪问,“他能做什么?”楚潇潇看向狄仁杰。狄仁杰沉吟片刻,道:“联系刘呈静,安排紫宸殿‘修缮’;调动梁王府暗卫,保护关键证人;还有…查‘三爷’…”最后三字,他说得极轻。但楚潇潇听懂了。梁王也在查“三爷”。这个潜伏在暗处、险些将他置于死地的幕后黑手,梁王比谁都恨。“所以梁王进宫喊冤,是做给‘三爷’看的。”楚潇潇恍然,“他要让‘三爷’以为,他已束手无策,只能求陛下做主,这样,‘三爷’才会放松警惕,才会在腊月朔露出马脚。”“对。”狄仁杰点头,“梁王这一招,以退为进,但他冒险了,若陛下真疑他,一道旨意就能将他圈禁府中。”“陛下不会。”楚潇潇忽然道。“为何?”“因为突厥犯边。”楚潇潇指着军报,“八万铁骑压境,朝中能赴西域主持大局的宗室亲王,除了梁王,还有谁?陛下就算疑他,此时也不会动他,此刻…边关要紧。”,!狄仁杰眼中闪过赞许:“不错,所以梁王敢赌,赌陛下以大局为重。”李宪听得心惊:“这朝堂之上,步步都是算计。”“不止朝堂。”楚潇潇看向窗外夜色,“江湖、边关、后宫…都在算计之中。”她收回目光,对孙录事道:“孙录事,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盯紧梁王府,所有进出人员记录在案;第二,查刘呈静今日动向,看他是否与梁王府有联系;第三,让箫苒苒加强终南山监视,防止‘三爷’狗急跳墙,提前引爆火药。”孙录事领命而去。后堂又剩楚潇潇,李宪,尚长垣,曹锋和狄仁杰五人。烛火噼啪,映得众人脸色明暗不定。“阁老…”楚潇潇转向狄仁杰,“梁王出征之事,是否还有转圜余地?”狄仁杰摇头:“圣旨已下,断无更改,但…出征日期可微调。”“微调?”“陛下命梁王三日后率军出发,是从今日算起。”狄仁杰道,“若腊月朔是后日,梁王最迟三日后就得走,但差一天,对于边关的安宁可谓是天差地别。”楚潇潇眼睛一亮:“阁老的意思是…”“老夫今夜进宫。”狄仁杰起身,“以筹备粮草、整训兵马为由,请陛下将出征日期延后一日,腊月朔后,梁王再走。”李宪喜道:“若能成,梁王就能坐镇长安,应对腊月朔之变…”“未必能成…”狄仁杰却无喜色,“陛下多疑,突然延后出征日期,她必起疑,老夫也只能尽力。”楚潇潇沉默片刻,忽然道:“阁老,我有一计。”“说。”“不让梁王延后,让他提前。”众人一愣。“提前?”李宪不解,“提前岂不是走得更早?”楚潇潇摇头:“不是真提前,是佯装提前,让梁王明日就大张旗鼓出城,做出奔赴西域的姿态,但只走到灞桥便‘突发急病’,不得不折返长安休养,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旨意,又让梁王名正言顺留在京中。”狄仁杰闻言,凝神思索。曹锋先开口:“此计可行,灞桥距长安不过三十里,折返方便,梁王‘急病’,陛下也无法怪罪,甚至还会遣太医探望,以示恩宠。”箫苒苒却道:“但‘三爷’会信吗?梁王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出征当日病,太巧了。”“所以要真病…”楚潇潇道,“不是装病,是真病…我有一方,服后三个时辰内会高热昏厥,脉象紊乱,与伤寒极似,但十二时辰后自解,无后患,梁王服下此药,太医也查不出破绽。”李宪倒吸凉气:“你让梁王真病?万一…”“没有万一。”楚潇潇看向狄仁杰,“阁老,此计虽险,但能一石三鸟…其一,梁王留京;其二,试探‘三爷’反应;其三…若‘三爷’趁梁王‘病重’有所动作,正好抓他尾巴。”狄仁杰在堂中踱步。烛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头沉思的老狮。良久,他才停下脚步。“可。”一字千钧。楚潇潇松了口气。“但药方需调整…”狄仁杰道,“梁王年过五旬,不可用虎狼之药,老夫另有一方,药性温和,同样能造出病象,且不伤根本。”“阁老懂医?”楚潇潇讶异。“略通一二…”狄仁杰淡淡道,“为官数十载,若不懂些医理毒理,早死了十回八回。”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方,递给楚潇潇:“照此配药,让梁王于明日卯时服下,辰时发作,正好在灞桥。”楚潇潇接过,细看药方:麻黄、桂枝、羌活、防风…皆是常见驱寒之药,但剂量巧妙,君臣佐使搭配,确能造出急病之象。“阁老高明。”她由衷道。狄仁杰摆摆手:“事不宜迟,你立刻配药,我亲自去梁王府一趟。”“现在?”李宪看看天色,“已近子时,宫门早闭,阁老如何进宫?”“不进宫。”狄仁杰道,“去见梁王。”楚潇潇一怔:“此时去见梁王,会不会太显眼?”“就是要显眼…陛下銮驾今日已到长安,武三思一定随行,尚长垣的信他应该早已收到,所以,他会配合我们的…”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况且,老夫身为宰辅,得知梁王蒙冤,连夜过府慰问,合情合理,‘三爷’若在暗中监视,正好让他看见…梁王已与老夫联手。”李宪恍然大悟:“阁老这是要打明牌?”“对。”狄仁杰整了整衣冠,“暗棋布了太久,该亮亮相了,腊月朔在即,再藏下去,反而被动。”他看向楚潇潇:“潇潇,药配好后,让李宪送去梁王府,你另有要事。”“何事?”“去见一个人。”“谁?”“张昌宗。”四字一出,满堂皆静。张昌宗,武则天宠臣,冬官尚书,疑似“三爷”党羽。此刻见他,无异于与虎谋皮。“阁老…”楚潇潇蹙眉,“此时见张昌宗,是否太急?”,!“急,才有效…”狄仁杰道,“梁王喊冤,老夫连夜慰问,你再突然拜访张昌宗,‘三爷’会怎么想?”楚潇潇思绪飞转:“他会以为…我们在拉拢各方,为腊月朔做准备。”“不错。”狄仁杰点头,“但不止如此。张昌宗此人,贪权好利,首鼠两端,若他真是‘三爷’的人,此刻见你,必会试探,若他不是,或已生二心,或许…能为我们所用。”曹锋担忧道:“可张昌宗是陛下宠臣,若他反咬一口,说楚司直勾结朝臣,图谋不轨…”“所以不能私下见。”狄仁杰早有准备,“明日早朝后,你以请教西域风物为由,在鸿胪寺官署公开求见,鸿胪寺卿在场,众目睽睽,他只敢应对,不敢妄动。”楚潇潇明白了。公开见,安全,但难有实质进展。可眼下,安全第一。“我该问什么?”她问。“问西域祭礼的相关情况…”狄仁杰道,“腊月朔曲江池赐宴,有西域使团献舞,你身为本案主查,请教祭礼细节,合情合理,重点问…‘血莲祭’的流程。”楚潇潇眼神一凛。血莲祭…拜火莲教最高仪式,也是“红莲绽”计划的核心。“张昌宗若真懂,说明他涉入极深;若装不懂,反而可疑。”狄仁杰道,“你随机应变。”“是。”楚潇潇应下。狄仁杰又嘱咐曹锋和箫苒苒,加强金吾卫、千牛卫布防,特别是紫宸殿、曲江池、终南山三处。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后半夜。狄仁杰率先离开,乘马车直奔梁王府。楚潇潇则带着药方,与李宪赶往大理寺药库。夜深人静,长安街巷空无一人。马车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极远。李宪看着身旁专注检视药方的楚潇潇,忽然低声道:“潇潇,你怕吗?”楚潇潇抬眼:“怕什么?”“腊月朔…”李宪道,“若计划有失,若‘三爷’还有后手,若紫宸殿真出了异象…”“怕。”楚潇潇坦言,“但怕没用。”她收起药方,看向车窗外流动的夜色:“我父亲当年,一定也怕过,但他还是去了碎叶城,而且即便在前方打仗,他还没有对走私一事放松半分,继续追查到底,李宪,你说这是为什么?”李宪摇头。“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怕也得做…”楚潇潇声音很轻,“这世上的恶,不会因为你的害怕就消失,你退一步,它进十步,直到退无可退。”她转回头,看着李宪:“所以,不能退。”李宪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壮,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这坚定,让她在尸骨堆前面不改色,在杀手刀下从容应对,在权谋漩涡中步步为营。“我不会让你退…”李宪忽然道。楚潇潇一怔。“腊月朔,我会在你身边…”李宪说得认真,“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话有些逾越了。亲王之尊,对一个六品女官说“我在”,传出去,必惹非议。但楚潇潇没反驳,同样,也没有像之前那般退后,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