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她来到鸿胪寺侧墙外。墙高两丈,墙头插着防攀爬的铁蒺藜。她绕到西侧,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墙内,这是孙录事提前踩好的点。楚潇潇身手利落,攀着树干翻上墙头,避开铁蒺藜,轻轻跃下。落地无声,只有枯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鸿胪寺的院落布局她早已记熟。值房在东厢,库房在西厢,中间隔着个天井。楚潇潇贴着墙根阴影移动,掩在黑暗下的身影像狸猫一样,无声无息。东厢值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正在伏案书写。想来那是王主事,按孙录事所说,他亥时整会去巡库,持续大约两刻钟。楚潇潇藏在廊柱后,静静等待。果然,不一会儿值房的门便开了。王主事提着灯笼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吏,三人往西厢库房方向去了。等脚步声远去,楚潇潇闪身进入值房。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架书,墙上挂着幅《万国来朝图》,她没有多余看其他,径直走到书案前,拉开第二格抽屉。抽屉里是些寻常文书,她伸手探到底部,摸索片刻,触到一处微微凸起,而后缓缓按下,底板弹开,露出一层暗格。暗格里果然放着几把钥匙,还有一个小木盒。楚潇潇将里面的钥匙取出,又将木盒打开看了一眼,余下的是几封私信,封皮上没有署名。她没时间细看,只将钥匙揣好,木盒放回原处,恢复暗格。退出值房,她沿着巡库路线的反方向,绕到库房后侧。这里有一扇小门,是平日搬运货物用的,鲜少有人注意。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门开了。楚潇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好。库房里漆黑一片,只有高窗外透进一点微弱星光。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但不用明火,只用那点微光照明。鸿胪寺的库房分三进,外库存放寻常贡品,内库存放机密文书,最里间则是历年使节往来记录。她要找的,是南诏使团那份被抹去的会见记录。穿过外库,进入内库。这里的架子上堆满了卷宗匣子,按年份和国别分类。楚潇潇很快找到“南诏”那一区,从贞元十年开始翻查。使团记录、礼单、接待日志……她一本本翻过,速度极快。火折子的光在纸页上跳跃,映出密密麻麻的字迹。终于找到了…贞元十三年秋,南诏使团第二次入朝,记录详细,连每日饮食、出行车马都有记载。楚潇潇快速浏览,指尖停在一处:【九月十七,使团请见凉州商贾骨咄禄,准…会于客馆偏厅,历时一个时辰,骨咄禄献西域宝石一匣,使团回赠象牙雕件。】“骨咄禄…竟然是他…”这个名字她自然很熟悉,凉州案中,那个给长安和洛阳运送赤砂的胡商,就叫骨咄禄。当时他招供说,赤砂是卖给一位“三掌柜”的,对用途一无所知,案件了结后,骨咄禄被流放岭南,途中病逝。一个本该死在流放路上的胡商,怎么会出现在这时的神都,还与南诏使团私下会见?楚潇潇继续往下看…记录到这里就断了,下一页直接跳到九月十八日的朝见安排。“这…中间究竟少了什么?”她将册子凑近火光,仔细看装订线处的痕迹…纸页被撕掉了。不是整页撕,而是沿着缝合线小心地裁掉了一部分,又重新粘合,手法高明,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楚潇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果然,关键内容被人抹去了。她不死心,又翻看前后几日的记录,尝试着找寻相应的内容。“九月十六日,使团游览大慈恩寺;九月十八日,入宫朝见;九月十九日,赴大明宫宴,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诡异。”等等。她的目光停在九月二十日的一条记录上:“使团请于西市采买药材,准,由译语陪同,购得血藤、蝎尾草、孔雀胆等物,计钱三十贯。”血藤、蝎尾草、孔雀胆。这正是裴青君说的,催化蚀骨蚴虫卵孵化的三味药引。楚潇潇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南诏使团在神都期间,不仅私下会见凉州走私案的要犯骨咄禄,还采购了催化蛊虫的药引。他们要做什么?她将册子放回原处,正要继续查找其他线索,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王主事他们…巡库的脚步声该从正门方向来,而这声音,是从后门靠近的。楚潇潇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架子后面。库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中鼓噪。后门的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有人来了。楚潇潇屏住呼吸,从袖中摸出那柄天驼尸刀。刀身冰凉,贴在掌心,让她稍稍镇定。门开了,一道黑影闪身进来,反手关门。,!来人动作极轻,和她当时一样,显然也是熟手。黑影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他径直朝楚潇潇藏身的架子走来。一步,两步…楚潇潇握紧刀柄,计算着距离,三步之内,她有把握一击制敌。黑影在架子前停下,伸手去抽楚潇潇刚才翻看的那本册子。就在他指尖触到书脊的瞬间,楚潇潇动了。刀光如电,直刺对方咽喉…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楚潇潇手腕。楚潇潇变刺为削,刀锋划向对方小臂,黑暗中只听“嗤”的一声,是布料被划开的声音。黑影闷哼一声,后退两步。楚潇潇欺身而上,左手成爪,扣向对方肩井穴…这是师父教的擒拿手法,专攻关节要穴。黑影抬臂格挡,两人手臂相撞,楚潇潇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震得她手臂发麻,“好…好强的内力…”她借力后撤,同时踢翻旁边的木架。卷宗匣子哗啦啦倒下来,在寂静的库房里发出巨响。“什么人?快…快…案牍库有人闯进来了…”远处传来王主事的喝问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黑影见状,不再纠缠,转身就往后门逃。楚潇潇岂能让他走,甩手掷出三枚银针…那是她验尸时用的探骨针,针尖淬了麻药。针影没入黑暗,传来一声细微的入肉声,黑影踉跄一下,但还是冲出了后门。楚潇潇追到门口,黑影已消失在夜色中。她没跟着追去,因为此时王主事已带着人赶到了。“谁在那里…”灯笼的光照亮了库房。楚潇潇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将尸刀收回腰间,她转过身,面对王主事惊疑不定的脸,将腰牌往前一推,“大理寺骨鉴司楚潇潇,奉旨查案。”王主事举着灯笼照了照,认出腰牌,脸色稍缓,但依旧警惕:“楚司直?您这是…”“查一桩旧案,需要调阅鸿胪寺的档案。”楚潇潇语气平静,“方才发现有贼人潜入,与之交手,让他跑了。”“贼人?”王主事一惊,忙让人四下查看,“可丢了什么东西?”“还不清楚…”楚潇潇指了指倒下的木架,“贼人似乎也是来找南诏使团的记录。”王主事的脸色变了变,他走到架子前,捡起那本被翻开的册子,翻到九月二十日那页,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楚司直查案,下官本不该多问,但鸿胪寺的档案涉及邦交,非同小可。”他斟酌着词句,“您若要调阅,是否该有正式的文书…”“文书明日便到。”楚潇潇打断他,“今夜之事,还请王主事暂且保密,莫要打草惊蛇。”随后,她偷偷地给王主事看了眼狄仁杰的腰牌。王主事迟疑片刻,点头:“下官明白。”楚潇潇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走出鸿胪寺,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个黑影,身手不凡,绝非寻常窃贼。他显然也是冲着南诏使团的记录来的,而且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就在她查到关键处时出现。是巧合,还是她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监视之下?楚潇潇想起李宪的话:“像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咱们要查什么。”她加快脚步,穿街过巷,回到大理寺。骨鉴司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李宪竟坐在里面,手里把玩着那枚铜哨。“怎么还没走?”楚潇潇问。“等你。”李宪抬头,见她神色不对,立刻站起身,“出什么事了?”楚潇潇将今夜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当听到黑影出现时,李宪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看清那人模样了吗?”“没有,太黑了,他又蒙着面。”楚潇潇坐下,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但他中了我一针,针上有麻药,寻常人半个时辰内必倒,他能撑着逃走,要么内力深厚,要么提前服了解药。”李宪在屋里踱了两步:“鸿胪寺的守卫不算森严,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那人熟悉库房布局,知道记录放在哪里,要么是鸿胪寺内部的人,要么…”“要么是常去鸿胪寺的人。”楚潇潇接道。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同一个人…赵耘。赵耘作为鸿胪寺丞,出入库房理所应当,对档案位置也了如指掌。而且,南诏使团的记录被抹去,他是最大受益人…若使团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这个接待官首当其冲。“但赵耘应该不会武功啊。”李宪皱眉,“我打听过,他是文官出身,连马都骑不好。”“未必需要亲自出手。”楚潇潇淡淡道,“他可以雇人,或者…指派手下。”李宪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觉得,这事和金吾卫有没有关系?”楚潇潇抬眼:“为什么这么问?”“一种直觉,而且…”李宪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金吾卫负责神都巡防,鸿胪寺也在他们管辖范围内,功夫也当属上乘,今夜你潜入鸿胪寺,金吾卫的巡逻路线可有异常?”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楚潇潇回想了一下,她从大理寺到鸿胪寺,一路避开了三次金吾卫巡逻,时间、路线都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常。“没有…”“那就怪了…”李宪转过身,“你闹出那么大动静,踢翻了架子,王主事还带了人过去,金吾卫竟然没被惊动?鸿胪寺虽在皇城边缘,但也是要地,夜间该有固定巡逻才对。”楚潇潇心中一凛。确实,按规矩,鸿胪寺周围每两刻钟就该有一队金吾卫经过才对,可她从潜入到离开,将近一个时辰,竟没见到一队巡逻兵。要么是金吾卫今夜偷懒,但神都巡防森严,偷懒的可能性极低。要么,就是有人提前调开了巡逻队。调开巡逻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去查查今夜金吾卫的巡防记录。”李宪说走就走,“你好好歇着,别多想。”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楚潇潇:“潇潇,这事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你在明,敌在暗,万事小心。”楚潇潇点头:“你也是。”李宪笑了笑,推门出去了。屋里重归寂静,楚潇潇坐在案前,看着跳动的烛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幕幕。黑影的身手、被抹去的记录、南诏使团采购的药引、失踪的胡商、对不上时间的鸿胪寺档案…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她想起父亲楚雄留下的那句话:“南诏有蛊,以音律饲之,可杀人于无形。”音律、蛊虫、龟兹古谱、南诏使团、凉州走私案…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背后是否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楚潇潇取出那本残缺的龟兹古谱拓本,在烛光下细细端详。谱上的音符古怪,她不通音律,看不懂门道。但李宪说过,这谱子的节奏很像某种暗号。若真是暗号,是用来传递什么信息?又是传给谁的?她想了许久,没有头绪。蜡烛燃尽,屋里陷入黑暗。楚潇潇没去点新烛,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直到窗外响起第一声鸡鸣。天亮了。孙录事敲门进来,见她坐在黑暗中,吓了一跳:“大人,您一夜没睡?”“有事?”楚潇潇的声音有些沙哑。“是的。”孙录事将一份文书放在案上,“这是您要的,近半年神都境内南诏人或与南诏往来密切者的异常死亡记录,共七起,其中三起是病故,两起是意外,一起是自杀,还有一起…”他顿了顿:“是失踪…失踪者是个药材商,专做南诏药材生意,三个月前离开神都去南诏进货,至今未归,家人报过官,但官府以‘行商路途遥远,归期不定’为由,没有立案追查。”楚潇潇翻开文书,目光停在失踪者的名字上:周家洛。“这个周家洛,平时和哪些人有往来?”“下官查了西市的记录,他常卖给胡商药材,也供应几家药铺。”孙录事又递上一张纸,“这是他家铺子的账目抄本,奇怪的是,三个月前…就是他失踪前…进了一大批血纹藤、蝎尾草和孔雀胆,量很大,足够配数百人的药。”楚潇潇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三味药。“买主是谁?”“账目上没写,只记了个‘某府’。”孙录事压低声音,“但下官问了铺子里的伙计,说是来提货的人穿着普通,但赶的马车车辕上有梁王府的标记。”“梁王府…”楚潇潇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在她指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还有别的吗?”“有…”孙录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钱,放在案上,“这是在周家洛铺子后院的柴房里找到的,卡在砖缝里,不是咱们大周的通宝,是南诏钱。”楚潇潇拿起那枚铜钱。钱很薄,铸工粗糙,正面是蛇纹,背面是看不懂的南诏文字。“南诏钱怎么会出现在神都?”“下官也奇怪…”孙录事道,“按理说,南诏钱在神都不能流通,商贾就算有,也会熔了重铸,这枚钱保存完好,像是故意留下的。”楚潇潇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清醒了几分。周家洛、南诏药材、梁王府、失踪、南诏钱…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拼凑出某个模糊的轮廓。“继续查周家洛的底细。”她起身,“还有,查查梁王府这半年的药材采购记录,尤其是从南诏来的。”“是。”孙录事退下后,楚潇潇走到水盆前,掬起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一振。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下乌青,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半个月了。在神都查了半个月,看似毫无进展,可这些零碎的线索,这些被抹去的痕迹,这些巧合的失踪,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极力掩盖什么。而她要做的,就是掀开这层掩盖,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楚潇潇整理好衣袍,将铜钱和龟兹古谱拓本贴身收好,推门走了出去。廊下,裴青君正等着她。“大人,沈主事从凉州传信回来了。”沈柳,骨鉴司验骨所主事,十日前被楚潇潇派往凉州,重新勘验当年那些骸骨。“信上说什么?”裴青君递上一封密信。楚潇潇拆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渐凝重。沈拓在信中说,他重新检验了那七具骸骨,在骨髓深处发现了极细微的孔洞,像是被什么东西蛀食过。之前因为骸骨残缺,又被河水浸泡,这些痕迹并不明显。但用特殊的药水浸泡后,孔洞清晰可见。孔洞的分布很有规律,主要集中在脊椎和四肢长骨。这与蚀骨蚴幼虫的习性吻合…它们:()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