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室比先前经过的任何一处都开阔。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中间一片,四周边沿仍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有多深。但即便是仅仅照亮的那一片,也足以让人触目心惊,令人不寒而栗。洞室正中,是一座石台。石台约莫半人高,三尺见方,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妪。穿着一身玄青色袍服,袍服虽已破旧不堪,但仍能看出是南诏蛊司的制式…袖口有银丝绣的蛇纹,领口绣着白象图腾。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眶深陷,显然受尽了折磨。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的形状,确实是裴青君记忆中阿月婆的样子。裴青君浑身一震,下意识就要冲过去。楚潇潇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青君,不要冲动,小心有诈…”裴青君被她拽住,挣了一下没挣脱,回头看她,眼眶已经红了:“潇潇,那是阿婆,真的是阿婆…阿婆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我不会认错的…”楚潇潇没松手,目光在洞室内快速扫视,心中暗自思忖,“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如果此人真是阿婆…”她的眉头微微一蹙,不禁盘算道,“阿婆既然能被他们在这里囚禁三年而无人知晓,那南诏王又怎么如此莽撞,由着自己带人闯入蛇窟禁地,还意外地发现阿婆,这件事本就蹊跷,于情于理都难站得住脚,南诏王再怕大周,这里也是南诏的地界,身为一地之王,断然不会如此行事…”想到这里,她侧头看向李宪,李宪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挪了几步凑了过来,“怎么了,发现什么了?”“我感觉这个阿婆有问题…”楚潇潇将自己的怀疑简单说了一下,见李宪皱着眉,继续道,“我们这一路走来,虽然遇到了看门蛇,也经过了那些关着人的囚室,但这间洞室太过安静,安静得不正常,石台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蛇的影子都不见。”李宪这时也有些恍然,“对啊,若阿月婆真的被关在这里,周围应该有守卫,应该有蛇,应该有什么东西才对,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故意空出来的一样…”楚潇潇点点头,正待继续说什么,忽然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示警,头顶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那是衣袂破风的声音。“不好,有埋伏,快退!”楚潇潇厉喝一声,拽着裴青君往后疾退。箫苒苒反应极快,瞬间将枪横在楚潇潇身前,千牛卫和内卫纷纷举刀举箭,对准洞顶。但,似乎他们的反应有些晚了…数道黑影从洞顶落下,快如闪电,形如鬼魅。原来这些杀手们早就埋伏在这里,贴在洞顶的岩石上,借着黑暗的掩护一动不动,就等着众人进入这间洞室。此刻落下,正好将楚潇潇一行人围在中间。箫苒苒目光一扫,心往下沉,“十二个,不,是十三个…”清一色的黑色劲装,面带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兵器,刀、剑、匕首、判官笔,各不相同。为首的是两个身着血色服饰的人。正对着楚潇潇左手边的那个是一中年男子…身形精悍,双手各握一支判官笔,笔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面罩上没有刻字,但衣服左肩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八”字。右手边那位,则年轻一些,脸色苍白,左手握着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微微颤动,剑刃上淬着幽蓝色的光,一看就涂满了剧毒。此人左臂微微抖动,虽然隔着衣服,但楚潇潇能清晰感觉到,这个人受伤了…这人左肩处也用金线绣着“十三”两个字。箫苒苒握紧刀柄,冷笑一声:“哟,本官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血衣十六子’的八爷和十一爷,什么风把你们两位吹来了,老七和老十三呢,怎么不来了,上次跑得快,这回不敢了?”“小儿,休要猖狂,七哥和十三弟自然有事耽搁了,今日就由我们两个来会会你…”老八目光狠厉,显然是一个生性凶残之人。“呵呵呵…那本官倒要看看…”楚潇潇从腰间抽出“天驼尸刀”,横在面前,厉声道,“你们‘血衣堂’还真是追我追的紧,从洛河之畔就开始了,黑衣杀手不行换血衣,血衣不行,连你们‘十六子’都出动了,你们那位堂主还真是看得起我楚潇潇!”十一脸色阴沉,盯着楚潇潇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楚潇潇!我十三弟那一刀之仇,今日该还了。”楚潇潇面色不变,淡淡道:“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也配?”老八在一旁“呵呵”一笑,笑声阴恻恻的,“楚大人放心,咱们的人多的是,这蛇窟里啊,到处都是咱们的人,你今日进了这道门,就别想活着出去。”“哦?有趣,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或许我还担心一下自己,只不过…”楚潇潇歪头一抹阴笑,“你身旁这位血衣堂的十一爷,貌似受伤了吧,实力大打折扣,剩你一个,我还怕什么…”,!老八和老十一对视一眼,显然对楚潇潇看透十一受伤的事有些诧异,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老八挥了挥手,那十三名杀手齐齐上前一步,刀剑出鞘,瞬间杀气弥漫。箫苒苒不退反进,挡在楚潇潇身前,冷声道:“想动潇潇,先问过我手中的枪。”她身后的十几名内卫齐齐上前,结成阵型,将楚潇潇、李宪、裴青君护在中间。沈浣带着二十名千牛卫散开,守住两侧,以防杀手从侧面突袭。双方对峙,剑拔弩张。楚潇潇的目光越过那些杀手,落在石台上的老妪身上。她还是一动不动,像是真的昏死过去,对周围的厮杀毫无所觉。楚潇潇心中一沉。若这人是真的阿月婆,她被关在这里这么久,那些杀手怎么会让她活着?可若这人是假的,那她躺在这里,就是饵…钓自己这条鱼上钩的饵。不管真假,今日这一战,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动手!”八爷一声厉喝,率先扑向箫苒苒。他的身形极快,两支判官笔化作两道寒光,一取咽喉,一取心口,招招都是要害。箫苒苒横刀格挡,刀笔相撞,火星四溅,震得她虎口发麻。这八爷的功力,比十三强了不止一筹。十一爷也动了,软剑如毒蛇般刺向楚潇潇。他的目标很明确…趁着武力最好的箫苒苒被老八困住,先拿下楚潇潇。楚潇潇侧身闪避,尸刀横挡。软剑缠上刀身,剑尖一弯,险些刺中她的手背。楚潇潇手腕一翻,尸刀顺势一绞,逼退软剑。十一爷冷笑一声,软剑再刺,剑尖颤动,化作数道剑影,分不清哪一道是真的。楚潇潇目光一凝,身形疾退。她不是不能接这一剑,而是需要时间看清对方的虚实。裴青君在她身侧,见她后退,也往后退了一步,却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踉跄。十一眼中寒光一闪,软剑一转,直刺裴青君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剑尖带着幽蓝的毒光,眼看就要刺中。楚潇潇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尸刀脱手而出,直掷十一面门。十一爷不得不收剑格挡,尸刀被他击飞,落在地上。但他那一剑,也因此失了准头,只从裴青君身侧擦过,划破了她的衣袖。裴青君脸色煞白,跌坐在地。楚潇潇已经冲到她身前,一把拉起她,往后一推:“快退后。”十一狞笑一声:“楚大人,您的刀都丢了,还怎么打?不如赶快投降,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桀桀桀…”一声似夜枭般的笑声在蛇窟想起,震起了山崖内栖息的蝙蝠。不等楚潇潇反应,他软剑再刺,这一次更快更狠,剑尖直奔楚潇潇咽喉。楚潇潇不闪不避,反而往前一步,左手探出,竟直直抓向剑身。老十一眼见一愣,旋即冷笑一声,“是你找死!”但下一瞬,他愣住了。楚潇潇的左手并没有抓住剑身,而是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正是她父亲临死前给她留下的那柄七星匕首。短匕与软剑相撞,剑身一偏,从她耳侧刺过。与此同时,楚潇潇身形在地上一个翻滚,右手一翻,地上的“天驼尸刀”再度入手,反手一刀,直直刺向十一的胳膊。这一刀可谓角度刁钻,正对着十一受伤的位置。十一一声惨叫,软剑脱手掉落,“咣当”一声,踉跄了几步,若非两名杀手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十一只怕已经撞在石壁上,不死也得重伤。他低头一看,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地。楚潇潇冷冷地看着他,“十一,连你七哥都打不过我,就凭你拖着这条受伤的胳膊,也想杀我,回去再练几年吧。”老十一脸色惨白,眼中满是震惊,显然想不到楚潇潇的身手如此之好。老八见状大怒,判官笔猛攻箫苒苒,逼退她几步,身形一晃,直扑楚潇潇。他的速度比老七还要快,两支判官笔化作漫天笔影,每一笔都冲着楚潇潇的要害。楚潇潇尸刀连挡,但八爷功力深厚,每一笔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她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李宪一直在她身侧,见她险象环生,猛地冲上前,抬脚踢向八爷手腕。八爷冷哼一声,判官笔一转,直刺李宪心口。李宪侧身闪避,但八爷的笔太快,他虽然避开了心口要害,笔尖却刺入他左肩肩胛,深深扎了进去。顿时鲜血飞溅,楚潇潇瞳孔骤缩,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愣在了原地。李宪的脸瞬间失去血色,身子晃了晃,硬撑着没有倒下,看见老八再度挥舞着判官笔冲了上来。“李宪,快闪开!”楚潇潇厉喝一声,尸刀猛劈八爷手腕。这一刀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丝毫不顾周围的情况,完全是一种以命换命的打法,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斩了下去。,!老八见状不得不撤手撤笔,否则自己的手腕就要被齐根斩断了。判官笔留在李宪肩上,随着他后退的步子晃动着,看得人触目惊心。八爷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腕,冷笑道:“楚大人好大的力气,也魄力十足,这样不要命地救那个小子。”楚潇潇没有理他,一把扶住李宪,手忙脚乱地按住他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温热黏腻,染红了她的手,也染红了他的衣袍。“你…你个傻子…”她开口,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谁让你挡的?”李宪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却扯出一个笑来:“你破案…需要手,我…只需要站在你前面。”楚潇潇眼眶一热,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按住他的伤口,手在发抖,却按得死紧,像是这样就能止住那些血。箫苒苒已经冲了上来,挡在两人身前,挥着长枪护住身后二人。沈浣带着内卫也围了过来,将杀手隔绝在外。八爷冷笑一声:“挡?我看你们能挡到什么时候。”他一挥手,“都给我上…”杀手们齐声应诺,刀剑齐举,就要冲上来。就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数十支箭矢从洞口射入,直扑那些杀手!八爷脸色一变,挥笔格开几支箭矢,厉声道:“什么人?”没人回答他,只有更多的箭矢射来。那些杀手被射得四散躲避,阵型大乱。箫苒苒趁机率千牛卫反击,刀光剑影中,三名杀手倒地不起。八爷见势不妙,一把拽起十一,厉声道:“撤…”杀手们纷纷后退,顺着来路消失在黑暗中。洞室很快恢复寂静,只有火把的光幽幽跳动,照着满地的血迹。楚潇潇没有去看那些杀手,只是低着头,死死按住李宪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似乎慢了些。箫苒苒走过来,看了看李宪的脸色,沉声道:“得赶紧回去,让青君来治伤。”楚潇潇点头,却没有松手,默默地把李宪的头揽在怀中,呢喃道:“李宪…李宪…你…你可不能有事啊…”一个叱咤神都的女仵作,一生要强的大理寺丞,竟在此刻留下了两行清泪。裴青君已经回过神来,快步上前,从腰间布袋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楚潇潇:“先撒上止血。”楚潇潇接过,小心地撒在李宪伤口上。药粉一沾血,立刻凝结成一层薄膜,将伤口封住。李宪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扯着嘴角笑:“这药…还挺管用。”楚潇潇没理他,撕下自己的衣摆,一圈一圈给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生怕弄疼了他,但手还是止不住地抖。裴青君看着她,又看看李宪,默默退到一边,去看石台上的老妪。老妪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裴青君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有,但很弱。她又搭上她的手腕,脉搏也在,同样很弱。她回头看向楚潇潇,声音有些发颤:“阿婆还活着,但得赶紧带回去。”楚潇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老妪身上。她躺在那里的样子,确实和裴青君描述的阿月婆很像。但不知为何,楚潇潇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起方才那些杀手的反应。老八和老十一的目标,似乎并不是阻止她们救人,而是…杀人。杀谁?杀自己,还是杀这个老妪?若这老妪是假的,他们何必这么大动干戈?让她被自己救走,将错就错,不是更好吗?若这老妪是真的…楚潇潇目光一沉,看向裴青君:“带上她,撤。”裴青君点头,和箫苒苒一起,小心地将老妪抬起来。老妪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但她始终闭着眼,没有醒来的迹象。楚潇潇扶着李宪,一行人快步往外撤。出洞的路比来时顺利得多,那些杀手没有再出现,连看门蛇都不见了踪影。但楚潇潇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八爷最后那个眼神,太过平静,太过笃定,就像…就像他知道,就算她们把人救走,也改变不了什么。回到驿馆时,天已经黑透了。箫苒苒安排人守好各处要害,沈浣带着内卫在四周布防。裴青君一进门就抱着老妪进了自己房间,说要给她清洗伤口,喂药调理。楚潇潇扶着李宪进了他的房间,将他放在榻上。李宪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还好,甚至还有心思开玩笑:“我没事,不就是被扎了一下吗,死不了。”楚潇潇没说话,只是坐在榻边,低头看着他的伤口。烛火幽幽跳动,映出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李宪渐渐收了笑,轻声道:“潇潇?”楚潇潇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呆呆地看着李宪,一字一句道:“以后,不许再这样,你要是再这样,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李宪怔了怔,旋即笑了:“好好好,我答应你,不过那也得看情况,你要是快被人杀了,我还能站旁边看着?”“不许胡说…”楚潇潇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能应付的。”李宪看着她,目光柔软下来:“我知道你能应付,但我站在你前面,你就能少应付一个。”楚潇潇没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握住他的手。李宪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她的。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掌心相贴的温度,已经足够。门外,箫苒苒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对身后的裴青君比了个口型:“成了成了…嘻嘻…”裴青君面无表情,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怀里抱着那件玄青色的破袍,低头看了一眼,笑意又敛了下去,“阿婆…真的是你吗?还是说……”:()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