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楚潇潇刚梳洗完毕,段长史便来传话,“大王已在宫中设下酒宴,请寿春王与楚大人还有随行的箫将军午时赴会。”“另外,昨夜的事,大王已知晓…”段长史躬身道,面上依旧是那副和气的笑,但眼底多了一丝郑重,“对此,大王深感愧疚,让几位在王庭的眼皮下遭受刺杀,大王已下令彻查,今日宴上,定会给楚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李宪正在院中打拳,闻言收了架势,擦着汗走过来:“交代?什么交代?抓几个替死鬼,还是赔几匹绢草草了事?”段长史面不改色,笑容依旧:“王爷说笑了,大王诚心实意,一会儿王爷见了便知。”李宪还要再说,楚潇潇已从房中出来,淡淡地说道:“既然南诏王有心了,又设宴款待我等,如此美意,我们自然要去,还请回禀,我们一定准时赴宴。”段长史如蒙大赦,又对着两人躬了躬身,快步退了出去。箫苒苒抱着她那杆长枪靠在廊柱上,看着段长史的背影,撇嘴道:“这个长史看着人滑不溜手,跟条泥鳅似的,估计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们呢…”“泥鳅也有泥鳅的用处…如果不滑头,怎么在这样危机四伏的南诏生存下来,南诏本就垂弱,现在的朝堂又是三分天下,他终日游走在几方势力中间,谁也得罪不起。”楚潇潇整了整袖口,“不过,听他刚才的话,至少我们知道,南诏王着急了,如果现在再不和我们取得联系,只怕他第二个儿子也保不住了…”李宪将汗巾搭在肩上,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这话怎么说?”“南诏王的长子已经死了,他只能把心思都放在二儿子身上,但你觉得蒙泷会给他这个机会,让他的次子后来居上嘛,甚至…”楚潇潇转头看着李宪,“次子的能力远超长子的情况出现…”李宪这才反应过来。蒙逻盛之所以会被杀死,是因为南诏的某些权臣为了挑起大周与南诏之间的矛盾,让南诏与大周进入对峙的局面,甚至兵戈相向。只有这样,才能让南诏王分散手中的权力,进而无法对其内部产生压制。如此,既削弱了南诏王本身在南诏的实力,又可以趁此时机将南诏的兵权握在手中。更有甚者,蒙逻盛一死,南诏王的继承人便少了一个,二子也才不过十五岁,如此这般,南诏的大权最终只能落在蒙盛那两个胞弟,蒙泷和蒙嵯顼身上。而蒙嵯顼已经在使团出事之后便销声匿迹,再无踪迹,那这件事的主谋自然就浮出水面了。“蒙泷在背后做了这一切,所以,即便南诏王想要培养自己的二儿子,他也得先将蒙泷的势力击溃后才会开始。”李宪皱着眉头说道。“没错,就是如此…”楚潇潇目光平静,脸上更是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而且别忘了,南诏王也想让我们死,不过在和蒙泷比起来,和他手中的南诏国权力比起来,我们更容易合作一些…”李宪点了点头,“的确,相比起自己的胞弟,我们是没有任何夺权的可能,就算有,也轮不到我们,皇帝一怒,南诏只怕连车轮高的人都没有了…”箫苒苒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挠了挠头,“真麻烦,搞这么多幺蛾子,一会儿蒙逻盛,一会儿南诏王的,还有那个什么蒙泷,你们在说什么啊?”楚潇潇没有回答,看了眼箫苒苒,露出一丝笑意,而后转身回房准备换衣裳。李宪紧跟在后面,在门口时停了下来,低声道:“不管今天这个宴会是为了他儿子,还是为了他弟弟,亦或是为了留下我们,我们都先不要动,一会儿见了面,看他怎么说。”“这是自然…”楚潇潇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淡如常。箫苒苒靠在廊柱上,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又见李宪识趣地守在门外,不由低声嘀咕:“都到这份上了,还隔着道门说话,累不累啊。”已经许久未露面的小七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冷冷道:“箫将军,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即可,楚大人不说还好,要让王爷听着,你知道是什么结果…”箫苒苒回头,见小七冷这个脸严肃地站在她身后,而她却一点都没有发现,不由得出声埋怨道:“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没有声,吓死个人了…”小七没有理她,转身对着李宪抱拳道:“禀王爷,已经调查清楚,南诏使团遇害后,除了现场发现的七具尸体外,其余使团成员的尸体我们在城外三十里的上阳坡发现了,除了…”“那个副使蒙嵯顼?”“没错,我们搜遍了整个上阳坡都没有发现他的一点踪迹,似乎他并没有来过一样,就好像是被人直接从驿站掳走,而后便销声匿迹一般。”小七皱了皱眉头,显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好,我知道了…”李宪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小七,等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爷还有什么吩咐?”“今日我们要前往王庭…”说着,李宪让小七将耳朵凑了过来,低声在他耳边交代了一些事情。而后,就见小七神色一震,十分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然后抱拳悄摸声地退了出去。这给箫苒苒看的有些呆愣,嘀咕道:“说什么呢,这么神秘。”李宪看着箫苒苒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行了,我们的箫大统领,你这好奇心怎么这么重啊,别想了,我让小七再去帮我调查一些事情,这事,不会这么简单,南诏王也决然不会只是为了调查他儿子的死因,他要做的究竟是什么,本王…总得让让人查清楚吧,不然,你和潇潇不就陷入险地了。”“王爷,你可拉倒吧…”箫苒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关心潇潇就说关心潇潇,扯上末将做什么,毕竟,我们的楚寺丞,可是貌美如花,宛若天仙下凡,能断案,会验尸,还有一身的好武艺,哎呀,也不知道是谁每次看着我们楚大人,眼睛就离不开了呢…”听着箫苒苒近乎调侃的语气,李宪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双手竟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手忙脚乱了一通,这才冷哼一声,“箫统领,你过分了啊,本王只是关心同僚,你不要多想…”箫苒苒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由衷感到好笑,“好好好,我们王爷呢,是为了保护楚大人,让楚大人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案件的侦破中,所以在每次冲锋在前,为楚大人遮风挡雨,抵挡多次来自‘血衣堂’的正面进攻…”说完,还不等李宪有所反应,她便已经一溜烟跑得没影了。“诶…”李宪看着跑远的箫苒苒,只是张了张嘴,“这个小妮子,竟然在打趣本王,等从王庭回来,看我让潇潇怎么收拾你…”“您这贵为亲王,要收拾谁啊,还得让我收拾?”楚潇潇换好官服,刚走到门口便听到了李宪的话,这才打开门问道。李宪连忙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看他这副不自在的样子,又看了看带着几分谄媚的表情,楚潇潇眉头一皱,一把拦住他,“不对劲,很不对劲,李宪,你老实说,刚刚究竟在说什么,还有,苒苒呢,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她去哪儿了?”见状,李宪急忙岔开话题,“哦,那个苒苒去调几名内卫跟着我们,怕在王庭有点什么事情,毕竟你也知道,此次以南诏王的名义宴请,肯定不是只有蒙盛在,蒙泷作为丞相也肯定在的,而这个人你也说了,诡计多端,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我就做主让她去调派一些人手,以防万一。”“真的?没有骗我?”楚潇潇盯着李宪的眼睛问道。“那是自然,本王何时骗过你分毫…”李宪一步跨在楚潇潇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楚大人,请吧,我们该赴宴了。”见此,楚潇潇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二人并肩走出了馆驿。萧苒苒已从内卫中抽调了8个身手好且在内卫时间较久的人,作为本次王庭之行的亲卫。而其余内卫也没有闲着,他们分散在王庭周围的街面上,化作来往客商,在暗中观察着王庭的一举一动。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一行人来到了王庭外。南诏王庭可比赫萝城的那处行宫宏伟十倍不止…整个殿宇沿山势层层而上,白石为阶,金瓦为顶,廊柱上雕刻着白象与金翅鸟的图腾,栩栩如生,侍卫甲胄鲜明,分列两侧,目不斜视,一眼望去,个个都是身经百战之辈。段长史引着两人穿过三重殿门,终于抵达正殿。殿中已摆下宴席,食案上摆满银器,酒香四溢,却不见歌舞。王座上端坐一人。楚潇潇只一眼便知…这个一定是真王。气度与赫萝城那些替身截然不同。替身们或恭顺,或倨傲,或故作威严,但骨子里都缺了一样东西…那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压迫感。眼前这人只是端坐着,便让人觉得整座大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南诏王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看人时像鹰。他穿的不是王袍,而是一件玄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白玉带,左手拇指上戴一枚翠玉扳指。楚潇潇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上,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克制什么。“楚大人,寿春王殿下…”南诏王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石面,“二位一路辛苦。”李宪拱手见礼,不卑不亢。楚潇潇行了一礼,目光与南诏王对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南诏王抬手示意两人入座,又吩咐左右上茶。茶是好茶,大理苍山的雪芽,冲泡得恰到好处,茶汤清澈,香气幽远。楚潇潇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没有先开口。南诏王也不急,慢悠悠地品茶,仿佛今日不是来“面陈详情”,而是寻常的待客。,!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侍立两侧的宫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段长史站在王座下首,垂手而立,那张和气脸上没了笑意,只剩恭敬。一盏茶尽,南诏王放下茶盏,终于开口。“昨夜驿馆之事,孤已知。”他看向楚潇潇,目光锐利,“二位可有受伤?”“不曾。”楚潇潇答得简洁。“那就好,那就好…”南诏王点头,“孤已下令彻查,敢在王庭驿馆行凶,是对孤的挑衅,也是对大周的蔑视,此事二位放心,孤定会给楚大人一个交代。”李宪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大王打算给什么交代?”这话问得直接,殿中气氛一紧。段长史抬眼看了李宪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南诏王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只是嘴角微微牵动:“寿春王快人快语,孤喜欢。”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案上。令牌是铜制的,只有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朵血色莲花。“昨夜刺客身上搜出的,可是这种令牌?”南诏王将令牌推到案边。楚潇潇没有起身,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却心头一紧。那令牌与昨夜搜出的血衣木牌不同,是铜制的,做工更精良,只是上面那条血莲状的纹路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不是血衣堂的令牌。”楚潇潇道,“昨夜刺客是木制腰牌,而且上面刻着‘血衣’二字,这块,并不是。”南诏王闻言沉默片刻,这才缓缓点头道:“不愧是楚大人,心思细腻,眼光毒辣,不错,这块令牌并非‘血衣堂’的‘血衣’令,而是从我王庭流出的莲花令,并且,也确实是在其中一个杀手身上发现的。”殿中又是一静。李宪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问道:“大王的意思是,昨夜的杀手是您南昭的人?”南诏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楚潇潇,目光深沉:“孤今日请二位来,就是想当面说清楚…昨夜的事,虽是王庭中人所为,但孤实在不知情,他们是如何在王庭安插眼线,如何收买亡命之徒的,这一点,孤正在查,但有一点请二位放心…”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孤与’血衣堂’那些贼人,没有任何瓜葛。”楚潇潇与他对视,没有立刻回应。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不知情、正在查、没有任何瓜葛…三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她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五指蜷曲得更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大王的话,我记下了。”楚潇潇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有一件事,我也想当面问大王。”“楚大人请直说…孤定知无不言。”“真正的蛊司阿月婆,如今何在?”殿中彻底静了。段长史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连殿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都像是隔了一层厚纱。南诏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宪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箫苒苒在殿外等着都快不耐烦。终于,南诏王缓缓开口:“孤也在找她。”楚潇潇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南诏王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像两把刀无声地碰在一起。“三年前,蛊司失踪…”南诏王的声音低沉,“孤派人找遍了南诏,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赫萝城蛇窟中那人,孤查过,并非真正的蛊司,而是有人假扮,至于假扮者受谁指使,目的何在,孤还在查。”楚潇潇静静地听完,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大王坦诚,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南诏王没有挽留,只说了句:“楚大人慢走…”出了王庭,箫苒苒忍不住问:“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几分?”楚潇潇上了车驾,放下车帘前淡淡道:“一分都不信。”箫苒苒一愣:“那你还…”“他说什么不重要。”楚潇潇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清淡如常,“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说这些。”李宪骑马跟在车旁,接口道:“因为他怕了,蛇窟被端,假阿婆落在我们手里,他怕我们查到他头上。”“所以他把所有事都推到’血衣堂’身上…”箫苒苒恍然大悟,“不知情、正在查、没有瓜葛…好家伙,三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对于这种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并不感到意外…”楚潇潇掀开车帘,看向渐行渐远的王庭,“但我意外的是另一个问题。”李宪皱眉:“你是说…关于他弟弟蒙泷和他大儿子蒙逻盛的事儿?”“不错…”楚潇潇语气一沉,“你们想,如果是我们的陛下,太子若死在了别处会怎么样?”不等李宪说话,萧苒苒已经开口:“当然是直截了当派人过去问清楚,若不给个说法,那就派兵过去。”,!“没错,这才是一国之主正常的选择…”“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楚潇潇直接打断正要开口的李宪,“虽然南昭国力不如大周,装备也没有我们精良,但他的三千象兵可不是吃素的,虽然最终难逃战败,但对我们造成的损伤也不容小觑。”李宪点了点头,对她的一番分析表示赞同,“确实,当年我父王率左卫五万兵马征讨南昭,就是在赫萝城外遭遇了他们的象兵部队,虽说最后胜利了,但也是惨胜,五万大军,最终只剩下不到两万人。”“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南诏王本不该惧怕大周成这个样子,但他之所以这样做,只能说明一点…”楚潇潇顿了顿,接着说道:“南诏有一部分的掌控权已经不在他手中了,应该是蒙泷提前有所动作,而且,你没有发现今天的宴会只有蒙盛一个人在,并没有看到其他人。”“对啊,按我们出使馆之前说的,这个级别的接风宴,应该是南诏文武百官都在场才对,可刚刚在王庭中,并没有看到其他人?难道…”李宪还在猜测着可能。这时,楚潇潇忽然让马夫将车驾停下,她从车上下来,看了眼王庭的方向,对着李宪说道:“今晚上我们得去一趟蒙盛的寝宫。”“怎么,你还是怀疑阿月婆就在那里?”李宪有些不解,他看今日蒙盛的反应并不像是知情的样子,而且在提到蛇窟的时候,也和他们之前推测的那般,蛇窟是他手上一个重要的控制南诏政权的工具,现在蛇窟没有了,自己赖以抗衡权臣的力量所剩无几,这时候他比谁都想知道蛊司阿月婆的现状。楚潇潇摇了摇头,“说不好,目前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阿月婆就在王庭内,只是蒙盛在提到阿月婆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后方寝殿的位置,所以我想去探探情况…”说着,她扭头看向李宪和箫苒苒,“你们两个,谁愿意今晚陪我走这一遭?”箫苒苒身体一扭,将李宪挡在了后面,“我…我…潇潇,我去,之前各种夜探都是你和王爷去,这次该我去了,而且,王庭不比其他地方,南诏王生活在这里,守卫一定森严,我的身手比王爷好多了,就算是发生了意外也能更好地保护你,所以,这次我去,至于王爷嘛…”她悄悄地将头扭了回去,冲着李宪笑了一声,“今晚就好好地待在馆驿中,等着我和潇潇探查情况回来,馆驿那边肯定得有人坐镇,昨日来的时候我就发现,馆驿周围有南诏的眼线,若我们三人没有一个在,只怕会打草惊蛇,所以…辛苦王爷了…”说罢,不等李宪回应,箫苒苒拉起楚潇潇朝着馆驿方向快步走去,全然不管后面恨得牙痒痒的寿春王。“也罢,你们去吧,那我今晚就要看看,这安排在馆驿周围的是些什么人?”李宪看着楚潇潇走远的身影,将小七唤来,而后小七一个闪身,朝着王庭的方向秘密走去……:()符针问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