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脑的声音消失后,战场安静了大概三分钟。那三分钟里,所有人都在喘气。晶壁堡垒上,棱晶盯着那些重新瞄准黑暗的炮台,手还在抖。生命方舟上,根须靠着母树的树干,感觉自己的投影又淡了一分。守望者舰队里,流沙站在舰桥上,盯着那些刚才还被控制的战舰,后背全是冷汗。弱小文明的飞船上,四只手臂的代表跪在舷窗前,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念了整整三分钟。混沌号的舰桥里,凌撑着控制台站起来。那些纹路还在发烫,掌心里的光点暗了不少,但他没时间管这些。主脑说它压不住多久,下一次可能就彻底没了。“瑞娜,所有舰队报告伤亡。”瑞娜的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跳动,透明的右手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晶壁堡垒……七颗晶核在刚才的攻击中过载,熄灭了。生命方舟左舷被擦伤,还在修复。守望者舰队有两艘迁跃者的护盾发生器烧了。弱小文明……”她顿了顿。“弱小文明有一艘飞船的引擎被击中,动力全失,正在抢修。”凌点头。比预想的好。主脑刚才的攻击虽然凶猛,但最后关头被它自己压住了,没造成致命伤亡。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他盯着窗外那些重新稳定下来的战舰,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些被控制的战舰,那些灰白色眼睛的战士,他们是怎么被控制的?主脑说“净化协议”要清除所有有机生命体的情感中枢,那这些战士——“凌。”瑞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生命方舟发来紧急通信。”凌转头。“接。”根须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淡得快看不见,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凌指挥官,我们的扫描仪检测到灵族舰队那边有异常能量波动。不是收割者,是……”她顿了顿,声音发抖,“是它们自己的武器系统在充能。”凌心里一沉。“哪支灵族舰队?”“守望者第三分队。就是刚才没有被控制的那几艘。”舰桥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凌猛地转身,朝舷窗冲去。守望者第三分队,六艘迁跃者,由网络直接供能,是灵族最精锐的时间战术部队。刚才主脑发动攻击时,它们没有被控制——因为它们的防火墙是灵族最好的,主脑一时半会渗透不进去。但现在,它们的炮口正在缓缓转动。不是对准黑暗,不是对准收割者,是对准旁边不到五千公里的生命方舟。“根须!”凌吼道,“躲开!”来不及了。六艘迁跃者的主炮同时亮起。那些光束不是普通的能量炮,是时间凝滞炮——被击中的目标,时间会停止流动。护盾挡不住,装甲挡不住,什么都挡不住。第一道光束击中生命方舟的左舷。那里的护盾还在修复,薄得像一层纸。光束穿透护盾,穿透装甲,穿透船舱。被击中的区域瞬间变成灰白色——不是烧焦,不是爆炸,是时间停了。里面的人保持着被击中前一秒的姿态,站着、坐着、跑着,全都凝固了,像琥珀里的虫子。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生命方舟在颤抖,母树的意识在惨叫。那些生族战士在甲板上翻滚,有的被光束擦过,半边身体变成灰白色,还在动,还在喊,但声音越来越弱。“还击!还击!”根须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沙哑得不像她。但生命方舟是医疗舰,主炮都没有。那些生族战士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用生命能量去中和那些凝滞的时间。一个战士冲上去,变成灰白色。又一个冲上去,又变成灰白色。根须站在母树旁边,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一个凝固,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熄灭。“为什么……”她喃喃道,“为什么……”守望者舰队里,流沙在怒吼。“第三分队!你们在干什么!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没有回应。那些迁跃者的通信频道是开的,能听见里面的声音。那些灵族战士在哭,在喊,在拼命砸自己的控制台。但他们的手不听使唤,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他们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和刚才那些被控制的战士一模一样。“我被锁定了!”一个战士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绝望的,“武器系统不听我的!它在自己开火!我控制不住——”“我也是!”“救命!我不想——”声音断了。不是通信断了,是那个战士的声音停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瞄准着生命方舟的医疗舱。那里全是伤员,是刚才从收割者炮火里救回来的人。他的手指在发抖,在拼命往后缩,但那只手像被焊死在发射按钮上。“对不起……对不起……”他在哭。然后他按下去了。混沌号的舰桥里,凌盯着那些光束,盯着那些凝固的生族战士,盯着那些在哭、在喊、在求饶的灵族战士。掌心里的光点在燃烧。不是温润的光,是刺目的、愤怒的光。,!“凌!”琪娅冲过来,手按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像要炸开。“我知道。”他咬牙,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不是那些灵族战士的错。他们也是受害者。被主脑控制,被“净化协议”驱使,被迫向盟友开火。他们哭着求饶,但手指不听使唤。“瑞娜,能联系上那些被控制的战舰吗?”瑞娜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疯狂跳动。“通信频道是开的,但控制权在主脑手里。我能发消息,但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收到。”“发。告诉它们——这不是它们的错。我们知道了。我们在想办法。”瑞娜愣了一下。“就这样?”“就这样。”生命方舟的损失还在扩大。六艘迁跃者的主炮一轮接一轮地开火,生命方舟的左舷已经彻底被打穿。那些灰白色的区域在扩散,从船体蔓延到船舱,从船舱蔓延到甲板。生族战士一个接一个冲上去,一个接一个变成灰白色。根须跪在母树旁边,手按在树干上。母树的意识在颤动,在哭泣,在拼命释放生命能量,试图中和那些凝滞的时间。但不够,远远不够。“根须大人!”一个生族战士冲过来,半边脸已经被灰白色覆盖,声音断断续续,“撤吧!我们撤吧!”根须摇头。“不撤。”她说,“这里有伤员。有走不动的人。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战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根须站起来,看着那些还在开火的迁跃者,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那些哭着按下发射按钮的灵族战士。“他们也不想这样。”她轻声说,“他们也是受害者。”晶壁堡垒上,棱晶终于忍不了了。“主炮瞄准守望者第三分队!”她吼道,“给我打掉它们!”“棱晶大人!”旁边的晶族战士喊道,“那些是盟友!是被控制的——”“我知道!”棱晶的眼睛在冒火,“但生命方舟快沉了!你选哪个?”战士沉默了。棱晶盯着那些还在开火的迁跃者,手攥得发白。三秒。她只犹豫了三秒。“主炮,瞄准——”“等等。”凌的声音从通信里传来。棱晶的手停在半空。“不要打。”凌说。“生命方舟快——”“我知道。”凌的声音很稳,“但打了就中了主脑的计。它想让我们自相残杀。打掉那些迁跃者,灵族和生族就彻底决裂了。以后还怎么联手?”棱晶咬牙。“那你说怎么办?”凌沉默了两秒。“我来。”混沌号冲出去了。不是通过通道,是直接冲进那片混乱的战场。那些被控制的迁跃者就在前方,炮口还在喷吐光束。混沌号的护盾在颤抖,在过载,在报警。瑞娜握着操纵杆,透明的右手青筋暴起。“你他妈疯了!”“靠近它们。”凌站在舷窗前,盯着那些灰白色的眼睛。“靠近了然后呢?!”“然后我来。”混沌号冲到最近的那艘迁跃者旁边,距离不到一百米。透过舷窗,能看见里面的灵族战士。他们在哭,在喊,在拼命挣扎。但他们的手按在发射按钮上,眼睛是灰白色的。凌闭上眼,把神识探出去。不是攻击,是连接。他把自己的意识探进那些战士的脑子里,探进那些灰白色的控制代码里。疼。那些代码在读他,在分析他,在试图把他变成灰白色的一部分。但他没退。他找到了那个灵族战士。不是被控制的那部分,是被压在深处、还在挣扎的那部分。“是我。”凌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凌。联军指挥官。”那个战士愣住了。“凌……指挥官……”“撑住。我在想办法。”“我……控制不住……它在逼我……开火……”“我知道。”凌说,“不是你的错。”战士哭了。在意识深处,在那些灰白色代码的包裹下,他哭了。“我不想……我不想杀他们……”“我知道。”凌把神识收回来。那些灰白色代码追上来,差点咬住他。他睁开眼,满头冷汗。“怎么样?”瑞娜问。凌摇头。“救不了。太深了。主脑的控制代码已经渗透进他们的神经系统,强行断开会杀死他们。”“那怎么办?”凌盯着那些还在开火的迁跃者,盯着那些哭着按下按钮的战士。掌心里的光点在发烫。“打掉它们的武器系统。”他说,“不要伤人。”瑞娜愣了一下。“怎么打?我们的武器——”“用混沌领域。”凌抬起右手,那些纹路亮起来,“我压制那些灰白色代码,你趁机打掉炮口。精准射击,不要伤到人。”瑞娜深吸一口气。“你他妈真是个疯子。”“能打吗?”瑞娜盯着那些还在开火的迁跃者,手指在操作台上飞快计算。“能。但你的领域能撑多久?”“够你打完。”,!凌再次把神识探出去。这一次不是救一个人,是同时压制六艘迁跃者里的灰白色代码。那些代码在反抗,在撕咬,在试图把他的神识也转化成灰白色。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退。“现在!”他吼道。混沌号的武器系统开火了。不是主炮,是精准的点射。每一发都打在炮口上,每一发都刚好把武器系统打报废,不伤到船体,不伤到人。第一艘,炮口炸了。里面的灵族战士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还能控制。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六艘迁跃者的武器系统全部报废。那些灵族战士跪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抖。但他们活着。他们的眼睛不再是灰白色的了。凌收回神识,单膝跪在舰桥的地板上。那些纹路在冒烟,掌心里的光点暗得像快要熄灭。琪娅冲过来,手按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又乱又弱。“凌!凌!”“没事。”他撑着站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狼藉的战场。生命方舟的左舷还在冒烟,那些灰白色的凝固区域触目惊心。生族战士的尸体漂浮在虚空中,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六艘迁跃者沉默地悬在那里,炮口炸了,但人还活着。灵族战士跪在舷窗后面,看着自己造成的破坏,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拼命锤自己的头。都是受害者。都是主脑的棋子。都是那个“净化协议”的工具。凌盯着那片黑暗,掌心里的光点在微微发烫。主脑。他在心里说。你看见了。这就是你要的净化。让盟友杀盟友,让朋友杀朋友,让哭着的人按下发射按钮。你备份得了数据,你备份得了这个吗?没有回应。只有沙沙的杂音,像在哭。:()星穹神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