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的。”阿绾的声音竟然毫无波澜,甚至都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若真是有毒,也不差这一时三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重新拿起那支簪子,从架子上扯了一块干净麻布,慢慢包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包完了,她把那布包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忽然笑了。“穆主管,等明日,你可以和赵高说,那些簪子不够了,可否再进一批。”穆山梁愣在那里,一时没接住话。他看着阿绾,又看看她手里那个布包,嘴唇动了动,不知该问什么。刘季的眼眸里倒是有了一点光——不是油灯的光,是另一种,藏在深处、轻易不露的东西。他看着阿绾,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阿绾,倒真是女中豪杰,竟然以身试毒。”“刘大人莫要这样说。”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把那布包放在案上,“此时也是非常之法。当然,这也是基于您能解毒。”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分:“可若是事情真如我想的那般,恐怕就更加难办了。”“那又如何?”刘季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东西,“老夫……是要随着陛下去。若是能够在此之前……”“陛下的死,到底有什么问题么?”阿绾打断了他,抿了抿唇角,眼睛里有烛火在跳,“刘大人,这事情我问最后一次。如今,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我也做不了任何事情。事情已经如此,但我要一个答案。”“此刻并非说话之地。”刘季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锋利的光,“稍后,我定然将我所知道的全数告诉你。”他顿了顿,又用力攥了攥拳头,“阿绾,记住,保护好你自己。陛下……最在意的是你。”阿绾垂下眼帘,那一点泪光在睫毛底下闪了闪,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晓了。”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把那张素净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还有太多事要做,尽管力量微弱,像这深冬里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可总要做些什么。至少,要先为这十二位大人,找出真正的死因。因为阿绾沾了那些粉末,刘季和穆山梁都不放心,执意要跟着她。可若是这两人都跟在她身后,未免太扎眼。阿绾便让他们暂且留在尚发司,莫要声张,只自己将那筐装满验尸简牍,和洪犀一道背去了甘泉宫。樊云和辛衡虽然能跟着她,但甘泉宫是胡亥的寝殿,他二人不便入内。李硕与白辰白霄更是进不去,便留在偏殿外候着,随时等阿绾的消息。阿绾把诸事安排妥当,这才快步往甘泉宫去。可还未走近,丝竹之声已从殿门里漫出来。那声音软绵绵的,缠着酒气,缠着脂粉气,缠着女子娇慵的笑声,在廊道里飘来荡去,像一只手,懒洋洋地撩拨着人的耳膜。阿绾的脚步顿了顿,心里便知道,今夜又是如此。她绕过影壁,甘泉宫的正殿一如往常的灯火通明,亮得几乎刺眼。十几个舞姬散在殿中,身上的轻纱薄得像一层烟,赤着脚,披散着头发,有的还在随着那渐弱的乐声缓缓扭动腰肢,有的已经瘫坐在席上,歪着头,髻上的金钗摇摇欲坠。酒樽滚了一地,有几只倒在席上,残酒洇湿了锦褥,洇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空气里满是酒气、脂粉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胡亥歪在御榻上,衣襟大敞,露出白花花的胸脯,怀里还搂着一个舞姬。那舞姬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搭在他肩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睡着了。胡亥自己也是半梦半醒,眼皮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阿绾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烫。她低着头,快步从廊下穿过,进了偏殿。胡亥待她倒是不薄,专门拨了一间小屋给她,就在洪犀隔壁。她想了想,那些简牍放在自己屋里未必稳妥,还是搁在洪犀那边好些——他如今是皇帝身边的主管,寻常人不敢轻易进他的屋子。她换了衣裳,又就着冷水洗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气息都洗掉,这才往寝殿去。寝殿门口,那八个寺人齐齐站着,一个个苦着脸,像霜打的茄子。为首的赤奴见阿绾来了,连忙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闹了一夜,这刚刚睡下……要不,还是您去正殿替陛下……”阿绾的脸又黑了几分。她站在寝殿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股子火窜上来,又压下去,窜上来,又压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像往常那样,提高了声音:“陛下,小人去正殿了。您有什么要传达的么?”殿内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胡亥含含糊糊的声音:“无事无事。”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阿绾站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廊道里,那丝竹声早已停了,只剩一片死寂,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提醒早朝的更鼓声。咸阳宫大殿之上,一如既往地肃穆。那些玄色的巨柱沉默地立着,把殿顶撑得高高的,高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斜射进来,落在光洁的殿砖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可今日的空气里,却比往常多了几分紧绷。阿绾跪坐在帷幔后面,把呼吸放得极轻极轻。大臣们的声音从帷幔的缝隙里钻进来,嗡嗡的,混成一片。她听了一会儿,渐渐听出了些门道——今日说的不是北疆,不是南越,也不是那十二个人的死,而是阿房宫。“陛下,诸位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里站出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各地骚乱频起,反叛之事层出不穷,道路不宁,木料迟迟运不过来。阿房宫的地基虽已完成,可这天寒地冻的,强行施工,怕是事倍功半。臣以为……不如暂缓,等到春暖花开,道路通畅,再行继续也不迟。”话音刚落,便有人附议。“臣附议。如今盗贼蜂起,粮道尚且不稳,何况是修宫的巨木?”“是啊,强行征发民夫,只怕激起更多民变……”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殿内盘旋。然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忽然响起,“这可是先皇的遗愿!”赵高站在御阶下,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声音又尖了几分,几乎要刺破殿顶,“谁耽误了工期,就是死!”殿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殿顶残雪融化的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砖上,碎成细小的水花。那些方才还在附议的大臣们,一个个缩着脖子,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的方寸之地,再不敢多发一声。阿绾跪在帷幔后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曾经,那个人站在舆图前,指着阿房宫的位置,说这里要修一座天下最大的宫殿,要让它巍峨壮丽,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大秦的气魄。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少年人说起自己的梦。可如今,他的遗愿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杀人的刀。:()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