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跪在那里,嘴角抿得紧紧的。她垂着眼帘,盯着掌心里那半枚冷冰冰的虎符。她岂能不知道这东西的分量?可蒙挚把它交还给自己,还是让始皇转交——这又是什么意思?是还给她,还是送给她的?正在思忖,始皇站起身来。他从案几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那玄色的袍角垂落在她视线里,纹丝不动。“蒙挚说,”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用这两件东西求娶你。问朕能不能答应。”阿绾猛地抬起头,“啊?”始皇正低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威压,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和。“但朕说,要先问问你的意思,才能回答他。”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问得极慢,“所以,阿绾,你要嫁给他么?”“嫁啊!”那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冒出热气来。她赶紧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去。半点女儿家的矜持都没有。显得她多心急似的。可始皇没有生气。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浅,却实实在在是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站起来说话吧。”阿绾愣了愣,然后赶紧应声:“喏。”她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却努力站稳了。可那脑袋还是低着,目光落在他袍角上,怎么也不敢抬起来。“先说这铜钥匙。”始皇转过身,走回案几旁,伸手指了指那把搁在案上的钥匙。“这是蒙家的大门钥匙。意味着什么,你可懂?”阿绾点点头。“哦,懂。”她应得很快,可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蒙将军之前把他家的金库钥匙也给了小人……小人没敢要……”始皇听了这话,竟叹了口气。“这蒙挚啊……也真是不聪明。”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嫌弃,“在这等事情上,他竟然不懂得迂回战术。”“嗯,太直接了。”阿绾也跟着叹了口气,“小人也不敢要。之前是把钱袋子塞过来,后来又说蒙大将军也同意的……可小人觉着,这事情总得听蒙大将军亲口说了,才能算数吧。谁知道他如今倒心急,先跟陛下说了。”始皇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发愁的模样,眉头又皱了皱:“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别算计他就成。”“我哪里敢呀!”阿绾一着急,连尊卑都忘了。她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人家是大将军,我不过是个……当差的。”“你是……”始皇忽然顿住了。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阿绾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往下说,只是那语速慢了许多,像是在斟酌什么:“你这个当差的,也很重要。日后,朕定是要给你个职位的,让你也统领一群人……”“……这不好吧。”阿绾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话,“我也就会编发,顶多再唱个小曲儿……”“这不是挺好的。”始皇一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浮动着许多阿绾看不懂的意味。温和的,复杂的,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担忧。“阿绾,你可要知道,”他的声音放得更慢了,“你和蒙挚成婚,他将蒙家大门钥匙和蒙家金库钥匙都给你,是让你做未来的蒙家主母。可你知道……”他欲言又止。那后半句话在他嘴边转了几转,像是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阿绾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模样,忽然开口了。“虎符是我偷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始皇微微一怔。“我害了蒙琰一家的性命。”她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犹豫,就那么直直地说了出来。那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此刻一股脑地涌出来。“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又觉得,和他成婚,才能离开陛下。因为我应付不了眼前的状况。我能力不够,待在这里,只会越来越怕。”始皇很诧异。他看着她的脸色,那素来深沉如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明显的震动。那震动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种更复杂的神色取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绾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所以,你不想与他成亲?”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你……要去哪里?”“去南方。”阿绾答得很模糊,“我……阿母还有姜嬿,不都说过么,去南方,天气热,伸手就能够摘到果子吃……”她说着,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那些话是她们说的,可她们都没能去成。青青死在那间耳房里,血流了一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姜嬿死在荒野上,被始皇一脚踹飞,五脏六腑都碎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只有她还活着。还在这里,说着要去南方的话。始皇板起了脸。那脸色一沉,整个大帐的气压都低了几分。“这可不是儿戏。你要想清楚。”他顿了顿,那双眼睛盯着她,一字一字说得极慢:“还有,朕的大秦帝国,你想要跑,是根本不可能的。”“嗯,明白。”阿绾点点头。她当然明白。从她踏进咸阳宫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天下都是他的,她能跑到哪里去?可她还是说了。不知是试探,还是只是想说。她抬起头,望着始皇,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诚恳:“陛下,那您说怎么办?您教教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在蒙琰喝花酒的时候,偷走了一个小漆盒。我不知道那里面竟然有虎符。我以为……以为只是些值钱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悄悄攥紧了。那漆盒里,不止有虎符,她还藏了一条橘色冠带。当时只是觉得这小漆盒实在好看,就将这冠带藏了进去。这是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念想。后来,她又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裤带之中,贴身藏着,谁也不让知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始皇的冠带,是象征无上皇权的发带。这世间只有两条。她不知道始皇知不知道。她也不确定,如果他知道,会怎么想。所以她不说不问,只能这样悬着。“那小漆盒就在姜嬿的耳房里放了许多年。要不是我想着把我的……藏起来的钱拿回来,或许这虎符也不会再出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始皇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那张低垂的脸,看着那双悄悄攥紧的手。他知道。他知道那条冠带的事。知道她把它藏在裤带里,贴身带着,谁也不让知道。但早已经有人报给他了。他也知道她不敢说。所以他也不说。很多话不能说。很多事情,至少暂时不能认。大帐里忽然安静下来。此刻已经是正午时分,秋阳炙烤着大地,大帐之内竟然也变得极为闷热起来。:()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