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犯上——杀无赦!”赵高的声音竟然比这片喧嚣混乱还要尖利和震撼。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一道寒光从门口飞来——那光太快,快得人眼都来不及捕捉,只觉得眼前一闪,随即便是“噗”的一声闷响。是剑。是那柄始皇悬在正殿上的长剑,那柄曾经刺穿荆轲的长剑,那柄饮过刺客之血的剑。此刻,它从一名帝女的后心刺入,从她的前胸穿出。剑尖透出胸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截带血的剑锋,闪着冷冷的寒光,上面还挂着一缕被刺穿的素缟碎片。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那帝女甚至没能回头。她保持着方才怒骂的姿势,嘴还张着,眼睛还瞪着,可那里头已经没了光。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挺挺地往前倒去。“砰。”尸体砸在地上,溅起的竟然是一片血珠子。随即,鲜血从她身下漫开,汩汩地往外涌,很快便洇湿了方圆三尺的地砖。那素白的丧服被血浸透,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她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所有人都愣住了。方才还在咆哮的公子们,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方才还在尖叫的帝女们,捂着自己的嘴,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一张张狰狞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甜腥的,让人作呕。赵高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那柄剑已经插在别人身上。他望着这片死寂,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阴惨惨的。胡亥最先回过神来。他抓住那一瞬间的愣怔,猛地抬起手中的铜盆,狠狠拨开那柄还在指着他的长剑。那剑被他拨得偏了方向,剑尖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削下一片素缟的碎布。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阿绾的胳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扯到身后。他的身躯挡住了她。阿绾被他护在墙角,眼前只剩下他那宽厚的脊背。那脊背微微发着抖,可它一动不动地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她和那片血腥隔开。她听见胡亥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她听见偏殿里那些死寂中压抑着的抽泣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她听见赵高那尖利的嗓音再次响起:“以下犯上——杀无赦!”血腥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片刻之后,公子维忽然像是醒过味儿来。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指着赵高,大吼道:“赵高!你个阉人!你敢杀公主!你要反啊!”这一声喊,像是给那些吓傻了的人注入了最后一点胆气。很快,更多的人附和起来:“反了!反了!”“你个阉奴!你敢!”“杀了这个阉人!”他们喊着,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底那漫上来的恐惧。赵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嘴角慢慢扬起。那笑容,比方才杀人时还要可怖。“你们是要杀新帝的凶徒。”他一字一顿,声音更是极大,“我自然可以杀。甚至可以——”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张牙舞爪的脸。“全部杀掉。”他的手抬起来,轻轻一挥。身后涌进来的人,像黑色的潮水。不是原来咸阳宫的禁军。那些甲士——是严闾的人,是骊山大营的兵。他们一个个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人的温度。只有凶光。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喊杀,没有呵斥,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举起了手中的长刀。那刀很锋利。刀光闪过,一颗人头便飞了起来。那头颅还在半空中,嘴还张着,还保持着方才怒吼的形状,眼睛还瞪着,还在望着赵高。然后它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另一刀,一条手臂齐肘而断,落在地上,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又一刀,拦腰砍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血像开了闸的水,呼啦啦涌出来,把地砖染成一片汪洋。那些被砍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还在看着自己的身体,看着自己的手臂离开自己,看着自己的腿再也站不住,看着血从自己身上往外喷——然后他们才感觉到疼。那疼太突然了,太猛烈了,猛烈得他们的惨叫声都变了调。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垂死时发出的哀嚎。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在这偏殿里回荡,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撞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啊!”“我的腿!我的腿!”“疼~~疼啊!”有人在血泊里爬,爬了两步,被另一刀砍断了脊椎,趴在那里,只剩下抽搐。,!有人在尸堆里蠕动,身上压着半截不知是谁的身子,血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有人还在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栽倒在血泊里,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身后追来的刀钉在地上。血。到处都是血。地砖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的红。那红色漫开,漫开,漫到墙角,漫到柱子根,漫到每一个人的脚边。空气里全是腥甜的气息,浓得呛人,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有手指,有手掌,有半条腿,有被砍成两截的躯干。有一只手还握着什么——那是一块玉佩,皇子规制的玉组佩,此刻已经被血染透。那十一具帝女的尸体,七具公子的尸体,横七竖八,躺在这片血泊里。方才还在怒吼着“胡亥不是东西”的人,此刻都已经没了声息。方才还在张牙舞爪要冲上来的人,此刻连完整的形状都没有了。血流成河。死状可怖。胡亥背对着这一切。他的脸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双手捂着耳朵,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看,可那些惨叫声,刀砍声,骨头断裂的声音,还是一声一声地钻进他耳朵里。公子高挡在他和阿绾身前。他也背转过身,用自己整个身子挡住他们。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可他一步也没有挪开。阿绾被他护在身后,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听得见。那些惨叫,那些哀嚎,那些垂死时的呻吟,一声一声,像刀一样,扎在她心上。围在胡亥身边的八名寺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那呕吐物混着胃里的酸水,落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赵高依旧站在门口。他看着这片修罗场,嘴角那抹笑容,始终没有消失。片刻之后,一切都安静下来。那些惨叫没有了,那些呻吟也渐渐弱下去,最后归于死寂。只有血流淌的细微声音,和偶尔传来的、不知谁还在抽搐的轻微响动。:()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