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冲进来的时候,简直是跑断了气的模样。他跌跌撞撞,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门槛上,又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跌进殿内。那张脸惨白如纸,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胸腔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着。他竟然也是瘦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还算壮实的身子,此刻干枯得像一截老树根,佝偻着背,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阿绾几乎认不出他了。这是那个在骊山大营里与她谈笑风生的刘季?是那个替王贺治离魂症、与她研究草药的刘季?他跟着始皇东巡,不过数月,怎就老成了这副模样?她下意识想松开胡亥的手,起身去扶他。可胡亥不肯。那只手攥得更紧了,紧得阿绾觉得自己的指骨都要被他捏碎。她疼得眼泪又飚了出来,低头看去——胡亥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嘴唇都在哆嗦,可他攥着她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刘季几步就跪爬到胡亥身边。他的手在抖,可搭上脉搏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沉静下来。他闭着眼,细细地摸着脉,眉头忽松忽紧。又扒开胡亥的眼皮,凑近了看那眼白的颜色。最后他掀起胡亥的中衣,露出肚腹,用手掌按着,轻轻敲打,侧耳去听那腹中的声响。胡亥的夫人们还在哭。那哭声尖利刺耳,一阵一阵的,搅得人心里发慌。刘季侧着耳朵,眉头越皱越紧。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的脸上,忽然迸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戾气:“让她们莫要哭!人还没死呢!”这一刻的刘季,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圆滑?那声音嘶哑凌厉,下一刻都有可能也要杀人一般。赵高站在一旁,竟没有动怒。他看了刘季一眼,又看了看那群哭天喊地的女人,忽然抬起手,朝甲士们挥了挥。没有言语。可那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甲士们动了。他们手起刀落,动作利落得像在劈柴。那些女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刀锋已经划过了喉咙。鲜血喷溅出来,洒在素镐上,洒在地上,洒在那些还保持着惊恐表情的脸上。一颗人头滚落。又一具身体倒下。刀光闪过,血如泉涌。阿绾听见了那声音——刀刃划过皮肉的闷响,骨头被砍断的咔嚓声,尸体倒地的扑通声。她闻见了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甜腥的,呛得人想吐。可她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看着胡亥,把耳朵里那些声音压下去,把鼻子里那股血腥气憋出去。“没事的。”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胡亥能听见,“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胡亥还在喊疼。那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攥着她的手,攥得那样紧,紧得阿绾觉得自己的手都要废了。“你可别离开我……”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我都快疼死了……”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冷汗,糊了满脸。那张圆脸上此刻只剩下恐惧,只剩下对一个唯一还能抓住的人的依赖。阿绾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不离开。”身后,最后一声刀响戛然而止。那些哭声,彻底没了。只有血,还在汩汩地流。“你们让一让,别站在这儿。”刘季皱着眉头,伸手推了推挡在身前的赵高。那动作毫不客气,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而只是一个碍事的闲人。赵高竟没有动怒,只是侧身让开一步,那双阴惨惨的眼睛盯着刘季。“让人把这些都清理一下。”刘季指了指地上那些尸身,又指了指紧闭的窗户,“打开窗,通通风。这殿里又腥又闷,好人也要憋出病来。”他侧头,目光落在胡亥面前那张食案上。炙肉的油脂已经凝成一层白花花的油壳,蒸饼咬了一半扔在盘子里,羹汤表面结了一层厚膜。他眉头越皱越紧,那干枯的脸上沟壑更深。“吃的什么?”他的声音沉下去,“怎么吃了这么多?”阿绾跪在胡亥身边,她扁了扁嘴角:“回刘大人的话,殿下饿了一天一夜……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回来之后就说饿,寺人们便按他平日的喜好准备了这些……”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胡亥那张煞白的脸:“其实也没多少,他刚吃了几口,忽然就喊起疼来。”刘季没说话。他蹲下来,伸出手,用指节在胡亥肚子上轻轻叩了叩。“咚。咚。咚。”那声音闷闷的,像敲一只熟透的瓜。胡亥肚子上那圈肥肉跟着一颤一颤,晃得人眼晕。阿绾别过脸去,实在不想看。“把衣裳掀起来。”他看了阿绾一眼,示意她动手。阿绾只好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胡亥的中衣往上又撩了撩。那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刘季又伸出手,这次不是叩,而是用整个手掌按下去,用力压了压。“啊!”胡亥惨叫一声,身子猛地一缩,可他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阿绾,攥得她骨头生疼。刘季没有停。他把手掌贴在胡亥肚脐上,开始用力地打转。一圈,两圈,三圈……那手掌压得很深,几乎要把整个手掌陷进那团软肉里去。胡亥起初还在喊疼,喊了几声,声音渐渐变了。他的脸开始发红,从耳根红到脸颊,从脸颊红到脖子。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憋得像一只煮熟的虾。阿绾盯着他的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第八圈。胡亥的嘴忽然张大了,眼睛也瞪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啊~~~~我要放屁!”话音未落……“噗~~~!”一声巨响,从他身下轰然炸开。那声音又长又响,像什么东西被撕裂,又像闷雷从地底滚过。阿绾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她瞪大眼睛,盯着胡亥的肚子,盯着那个发出巨响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刘季的反应最快。他那只按在胡亥肚皮上的手还保持着原状,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赵高比他慢了一步,但也没慢多少,袖子一抬,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李斯和阿绾愣在原地。李斯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阿绾还攥着胡亥的手,瞪着眼睛,看着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那气味涌过来了。阿绾形容不出那是什么味道。像是积攒了一整天的食物在肚子里发酵了一百天,又像是腐烂的肉混着酸臭的汤汁,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起来,一股脑地喷薄而出~~~她终于明白了。但也没忍住。“呕~~~~”阿绾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干嚎,眼泪都被呛出来了。胡亥躺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张脸还红着,可那痛苦的神色已经褪去了大半。他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众人全都捂住了口鼻看着他。可下一刻,他又忽然喊叫起来。:()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