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绾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去拉门,门外倒先响起了叩门声。“阿绾,我们要回陛下那边了。这里……”是洪犀的声音。那句未完的话,阿绾也懂。毕竟,此刻她并不属于尚发司,既然回宫了,还是要回甘泉宫转一圈点个卯。阿绾应了一声:“略等我一下,我要收拾两件衣服。”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可以帮我找个箱子来么?我想装些东西。”那些简牍,那些他们两夜未眠比对过的验尸记录,那些刘季亲手写的、樊云辛衡补充的、她自己一笔一划抄录下来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抱着走。万一有闪失,即便只是掉落一片竹简,都是天大的事。“这边……”洪犀的声音顿了一下,“我问问穆主管去,让他给咱们一个筐吧。”他知道阿绾要装什么。那些东西,他一路看着,知道有多要紧。阿绾拉开了门,让洪犀进来:“您就别去了,还是我去。我顺便也去看看月娘他们。这堆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放着,要有人看着的。”洪犀看了一眼屋里那堆得满案的简牍,立刻点了点头。阿绾正要迈出门槛,忽然又停住,悄声问道:“你可知道楚阿爷在哪里?”洪犀愣了一下,“是谁?”“就是膳房那个做饭的老头。”阿绾又补了一句。洪犀眨了眨眼,还是一脸茫然。阿绾看着他那模样,心里明白了。他确实不认识。想想也对,洪犀自小跟在胡亥身边,陪着这位最受宠的公子吃喝玩乐,哪里会注意到膳房里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苍头?在那位眼里,灶上的人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影子,和那些锅碗瓢盆没什么分别。她也不再多说,只是继续说道:“没事了,你先在这里等我,将这些要紧的东西看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满简牍的矮案:“这些咱们先弄回甘泉宫去。白辰他们进不去宫里,只能是咱俩搬了。”“没问题,我有的是力气。”洪犀咧嘴笑了笑。他那模样,那神态,竟和洪文有几分相像。阿绾看着他,心里疼了一下。洪文是始皇身边最贴身的人,那些年日日守在寝殿里,寸步不离。他一定知道楚阿爷在哪里。这宫里的事,明面上的,暗地里的,没有他不知道的。可那人如今是一心求死。等着始皇的棺椁进了骊山大墓,他便也要跟着进去,以肉身陪葬。这些日子他只吃极少的东西,瘦得皮包骨头,跪在那座巨大的铜棺旁,倒是已经有了枯骨的模样。暗夜里看过去,胆子小的,都会被吓死。阿绾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和洪犀多说,转身出了门,去找穆山梁。月娘的房里,穆山梁正坐在矮榻前。他满脸的疲惫,眼底全是血丝。可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榻上的人,一动不动。他的手本应是垂在身侧,不知何时,竟轻轻握住了月娘的手。月娘躺在榻上,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眉眼之间,分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听见脚步声,穆山梁猛地松开手,像被烫着似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阿绾只当没看见。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了。还在城外大营的时候,这两人就不对劲。一个寡妇,一个鳏夫,同在一个营里做事,彼此照应着,照应着,便照应出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只是在大秦,寡妇再嫁虽不罕见,可穆山梁大小是个主管,若真娶个寡妇进门,到底要被人议论。所以两人谁也不说破,就那么互相帮衬着,熬着日子。如今月娘遭了这一场罪,差点把命丢了。生死面前,那些顾忌便都成了笑话。想必穆山梁方才终于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月娘的脸有些红,不知是病的,还是别的什么。阿绾的嘴角微微弯了弯,还是没有戳破,只作什么都没看见。“穆主管,我是来看看月娘的状况,也来借一个筐。”“哦哦哦。”穆山梁回过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窘迫,连声应着,“月娘好多了,好多了……”月娘躺在榻上,望着阿绾,那目光柔得像一汪水。不知怎的,那水里就泛起了泪光,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着转。“阿绾啊,”她的声音有些哑,却软软的,“要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呢。”阿绾快步走到矮榻旁,在边上半坐下来,伸手握住月娘的手。那手还有些凉,瘦得能摸到底下的骨节。“月娘何必要这样说呢,这是阿绾应当的。”她的声音也软下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存,“在阿绾心里,早已经把月娘当做了亲人,当做了亲姐姐。以后可莫要再这样生分了。”月娘的眼泪还是滚了下来。阿绾抬起手,轻轻替她抹去。那泪是热的,烫在她指尖上,烫得她心里也一阵酸楚。这些年,尚发司的这些人对她多有照拂。义父荆元岑是个嘴硬心软的糙汉子,只知道闷头干活,对她这样娇弱的小女子,照顾起来总是缺那么些细致。倒是月娘她们几个,平日里帮她梳头,教她做活,给她留饭,病了的时候守在榻边递水递药。那些点点滴滴,她都记着。“莫要多说了,如今先养身体要紧。”阿绾把那点酸意压下去,转头对穆山梁说,“我们去找个大筐。我记得尚发司的杂物房里有几个,或许能用的。”穆山梁点点头,又看了月娘一眼,才抬脚往外走。“我有几个破了底,怕是装不得东西。”他边走边说,“要不,去杂物房看看,我记得那里还有几个好一点的,给你腾一个出来就好。那日进了些麻绳和簪子,还有一些放在里头。略等我收拾收拾……”“那我们一起去吧,让月娘睡一会儿也好。”阿绾起身,又俯下去替月娘掖了掖被角。那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月娘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阿绾跟着穆山梁出门的时候,身后,月娘的目光还黏在她背上,软软的,暖暖的。阿绾都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如今这般局面,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