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从祁连山的方向刮过来的,裹着雪沫子和沙砾,掠过尸横遍野的戈壁滩。凉州城楼上的赵校尉一直站在城垛后面,从头看到了尾。副将站在他身旁,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校尉……他们……”“我知道。”赵校尉打断他。城楼上安静了很久。赵校尉缓缓抬起手,将头盔摘下,搁在城垛上。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列队的凉州守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墙上呼啸的风声。“都看清楚。那些是什么人?”无人应答。赵校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胸腔里憋了许久的那口气全吼出来:“他们是凉州人!是种地的、打铁的、做饭的、念经的!他们不是兵,可他们敢出城冲击吐蕃!你们当真没卵子,守这凉州城?!”“与凉州共生!大唐万年!”……长安。“八百里加急!”李隆基看着奏报,心中为之一颤。“快!叫冯昭来!叫冯侍中来!”李隆基把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军报上的字迹潦草狂乱,墨迹被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渍洇糊了几处。冯昭是跑着进殿的,还没来得及行礼,李隆基就把军报塞进了他手里。“念。”冯昭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念!”李隆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回声撞在藻井上又落下来,震得烛火瑟瑟发抖。冯昭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凉州急报。吐蕃前锋五千骑犯边,凉州都督府紧闭四门。不良人凉州各队并城中百姓、游侠、僧侣等千余人,自发出城逆击。鏖战半日,全员殉国。无一生还。”最后那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个一个吐出来的。李隆基缓缓坐回御座上,“无一生还……吉温呢?”“回圣人。”高力士躬着身子,“吉中丞在吐蕃犯边前已撤离凉州,携官印脱身,现已至凤翔。”“他跑得倒快。”李隆基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凉州千余百姓出城赴死,朕的御史中丞抱着官印跑了。好,好得很。”冯昭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冯仁跨进殿门。他今晚没有扮老,素面朝天,一身半旧的青衣,袖口还沾着几点墨迹。走到冯昭身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冯昭手中的军报,没有伸手去接。“不用看了。凉州不良人甲、乙、丙、丁四队,拢共九百四十七人。凉州城中自愿跟随出城的百姓、游侠、僧侣,二百余人。总计一千一百八十三人,全部战死。”李隆基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冯昭。”“臣在。”“传朕旨意。凉州城外殉国的一千一百八十三人,不分军民僧俗,一律按阵亡将士抚恤。有家属的,抚恤银加倍,免赋税十年。无家属的,由当地官府立碑记名,春秋祭祀,永世不绝。”冯昭抱拳应了一声,正要起身。李隆基又补了一句。“还有。给朕查,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查。查出来,刻在碑上。少一个,朕拿你试问。”“臣领旨。”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长时间,“老登,凉州怎么办?”冯仁答:“经过这档子事,凉州会死守。我也会调陇右所有不良人驰援。”“王君?会如何?”“若走战略,凉州守军可守数月,之后放弃凉州。在凉州被敌军攻下之后,点燃凉州火药玉石俱焚。然后让一支精兵包打残部,合围歼灭。”李隆基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火药?玉石俱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冯仁,凉州城里有六万百姓!”“六万百姓,若因这一千人而参与守城。纵使十万吐蕃军,凉州也是座坚城。”高力士快步走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封新的军报回来,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圣人,凉州……凉州八百里加急。”李隆基一把夺过军报,展开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了御座前。军报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墨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写字的人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凉州百姓自发登城,六万军民同心守城。”李隆基的手在发抖。“老登,你说得对。六万百姓,若因那一千人而参与守城,凉州就是座坚城。”“凉州的事,还没完。吐蕃前锋五千骑只是先头部队,坌达延的主力至少还有七八万精骑在大非川以北虎视眈眈。凉州城里的六万军民能守住第一波,未必能守住第二波。”李隆基坐回御座上,“冯昭,朔方军现在有多少能调动的骑兵?”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冯昭抱拳答道:“回圣人,朔方军在籍骑兵五万。除去驻防各州的最低守备,能调出来机动作战的约两万骑。其中一万在灵州,五千在夏州,五千在盐州。从灵州到凉州,轻骑急行军最快也要七日。”“七日。”李隆基把这个数字在齿间碾了碾,“凉州能撑七日吗?”“能。”冯仁答得斩钉截铁,“凉州城里的粮草储备至少够三个月。吐蕃人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全靠骑兵冲锋和云梯硬爬。只要城内军民齐心,别说七日,七十日他们也啃不下来。但若他们早早打造冲车、投石车,那凉州城只有三日。”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推开那两扇沉重的殿门。“冯昭。”“臣在。”“朔方军两万精骑,即刻调拨。从灵州、夏州、盐州三路并进,日夜兼程驰援凉州。告诉领军将领,七日之内赶不到凉州,提头来见。”冯昭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殿外走去。“老登。”李隆基又叫了一声。冯仁站在殿中,没有应声,只是抬眼看着他。“你方才说的火药……凉州城里有多少?”“不多。”冯仁答得平静,“够把凉州城墙根底下的土翻一遍。”“老登,你去把吉温抓来,要活的。朕要活剐了他,其余的人,你随意处置。”……凤翔。这座离长安不过三百里的岐州治所,因是西出长安的第一大驿,平日里车马不绝,商贾云集。如今却成了从前线溃逃下来的官吏、溃兵和富户的避难所。驿站的马厩里拴满了从凉州方向骑回来的马,大多瘦得皮包骨头,马蹄铁都磨穿了。吉温住在凤翔驿最里头一间独门小院里。这是驿丞特意给他腾出来的,原是给三品以上大员预备的上房。院子里还种了两株腊梅,雪夜里暗香浮动。吉温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日,每日闭门不出,一日三餐都由驿丞亲自送进院里。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凉州都督府的通关文牒上写的是“御史中丞吉温奉旨查案,公务完毕返京述职”。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份结案折子还丢在边镇小衙门的后院里,被吐蕃人的马蹄踏成了泥。他拿什么述职?拿那颗被他揣在怀里、用黄绫裹了三层的凉州都督府官印吗?官印是真的,可印在哪儿,人不在哪儿。吉温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折,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凉州城外的仗还在打,他一个御史中丞,查案的钦差,丢下满城军民自己跑了。这件事本身,就够他死三回。吉温搁下笔,把空白奏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反复几次之后,他把奏折推到案角。回去肯定是个死,李林甫不一定会帮我。不行!嘚逃……吉温想了又想,叫来亲卫:“往东北走,能去什么地方?”亲卫愣了一下,手中的烛台晃了晃,“大人,往东北走是延州、夏州,再往北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大人,咱们大唐的官员,私通突厥,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咱们在凉州城外丢下一千多条人命自己跑了,按大唐律,已经够灭三族了!再灭一次,有区别吗?”亲卫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一抖,手中的烛台差点脱手。“大人,突厥人反复无常,就算您带了凉州的军情过去,他们也未必会……”“本官不带军情。”吉温打断他,“本官带的是别的东西。”他重新在案前坐下,提起那支搁了许久的笔,在空白奏折上飞快地写了起来。亲卫站在旁边,看着那一行行墨字在纸上铺展开来,脸色越来越白。大人……您写这些……若是被朝廷截获……”“截获?”吉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横折,“本官就是要让他们截获。”他搁下笔,拿起那封写好的信函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袖中。信上的内容很简单。他愿意以御史中丞的身份,替突厥毗伽可汗提供大唐在河朔一带的兵力部署、粮草转运路线,以及朔方军的换防周期。作为交换,他要求突厥派兵护送他进入突厥牙帐。并在适当的时候,以“突厥特使”的身份重新回到大唐的朝堂之上。这是一封叛国书。可吉温写它的时候,手没有抖。“收拾东西。”吉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两匹马,只带干粮和水。官印留下,通关文牒留下,所有能证明本官身份的东西,全部留下。”:()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