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深山的第三日黎明,破晓的天光被无边浓雾死死锁在天际。
浓稠乳白的晨雾翻涌流动,如一匹无边无际的素白巨绫,密密匝匝裹住千山万壑。
远近层叠的山峦、幽深的林莽、嶙峋的怪石尽数被雾海吞没,
天地间只剩一片朦胧苍茫的白,视野不足三丈,咫尺之外便是虚无缥缈的雾影,连挺拔的青松梢头,也只隐隐露出一抹深浅不一的墨绿。
整夜浸润山林的露水厚重至极,沉甸甸坠满每一片枝叶、每一寸草茎。
纤细的野草被累累露珠压得弯腰垂首,微微颤动;
阔叶乔木的叶面凝满剔透水珠,风一吹过,便是簌簌一阵碎雨,
冰凉的露水顺着枝叶滑落,坠落在地、沾湿衣襟,贴身的布料转瞬便浸出一片微凉湿痕。
山野之间,潮湿泥土的腥甜、腐叶经年堆积的微酸、草木清冽的淡香,混杂着昨夜残留的淡淡硝烟,揉成独属于战场深山的凛冽气息。
深吸一口,冰凉的凉意直灌肺腑,涤尽整夜蛰伏的倦怠,却也裹挟着无声肃杀,在山谷间静静流淌。
洞口的薄雾缓缓流动,一道矫健的黑影破开雾幕,悄无声息折返藏身的岩洞。
是彻夜在外放哨探查的沙马木呷。
这位久经风霜的老将,浑身沾满深绿青苔与山野泥垢,额角、鬓边挂满晶莹晨露,发丝被雾气打湿,一缕缕贴在黝黑的额前。
他脚步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全然看不出长途巡山的疲惫。
踏入岩洞的刹那,他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露水与泥污,眉眼间难掩极致的急切与亢奋,压低嗓音,气息微促却字字清亮,对着洞内休整的沙马阿黑急声禀报。
“黑娃!山下鹰嘴狭道,撞见日军辎重大车队了!”
他伸手指向洞口雾隐的山道方向,眼底精光灼灼,语速极快地精准报出探查详情:
“我隐在崖边盯了足足一刻钟,数得清清楚楚,一共十三辆辎重载具!一辆军用卡车开路,十二辆骡马辎重车紧随其后,满载粮草、弹药、炮弹!押车鬼子三百有余,枪械齐备、看似松散,实则是日军前线主力的补给主力!”
“那条鹰嘴狭道是天生的死谷!两侧皆是百丈直壁悬崖,岩壁陡峭光滑,
无半分攀爬落脚之处,中间仅余一条丈余宽窄的单行山道,前后狭长、首尾难顾!”
“进谷无退路,入谷无掩体,前堵后封便是瓮中捉鳖!是老天爷特意给咱们凉山子弟留的绝杀猎场!千载难逢的伏击良机!”
洞内光线昏暗,岩壁微凉,一缕薄雾顺着洞口缝隙飘入,缓缓流转。
沙马阿黑正端坐一块被篝火彻夜烤得温热的平整岩石上,低头细细打磨贴身的七痕猎刀。
粗砺的磨石反复摩挲雪白刃身,细碎的铁屑簌簌飘落,原本莹亮的刀锋愈发寒光凛冽、锋芒毕露。
连日暗夜袭哨、密林猎杀,队伍始终以游击骚扰为主,仅伤敌军皮毛,未能重创根基。
听闻辎重二字,他周身沉寂的气场骤然炸裂。
沙马阿黑猛地抬首,双目骤然睁开,眼底瞬间迸出深山饿狼锁定猎物般的狠厉精光,蛰伏多日的隐忍、压抑已久的战意、保家卫国的怒火,尽数在这一刻熊熊燃烧。
他腰身骤然挺直,身形豁然站起,动作迅猛利落,腰间佩刀随身形晃动,带出一声清脆轻响,刀鞘尾端的赤红布条凌空扬起一道凌厉利落的红弧。
“好!”
一声低喝,沉凝有力、字字千钧,压抑的力量在胸腔轰然激荡,却刻意压低声调,唯恐外泄动静。
“连日小打小闹,割的不过是鬼子的一层皮毛!”他攥紧手中寒光凛冽的猎刀,指节泛白,声线冷硬如铁。
“今日天赐良机,咱们直接断其粮、毁其弹、绝其补给!抽掉日军前线鏖战的筋骨血脉!没了粮草弹药,我看这群东瀛豺狼,还如何在湘北大地横行肆虐、炮轰山河!”
话音落,他大步踏出岩洞微光处,走到洞口平坦空地。脚下泥土松软湿润,他反手抽出猎刀,以刀尖为笔,以大地为纸,飞速勾勒出鹰嘴狭道的完整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