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下游。这里是鄱阳湖与长江交汇的咽喉。深秋时节,连绵数十里的芦苇荡枯黄一片。寒风卷着江水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酸。王麻子已经在这片烂泥塘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夹袍早已辨不出颜色,裹满了发黑的淤泥。为了掩盖身上的生人味,他甚至让人找来了刺鼻的薤白汁,混着腐烂的鱼肠抹遍全身。这味道冲得身旁的心腹二狗直翻白眼,几次差点呕出来,却被王麻子死死按住后颈,连大气都不敢喘。王麻子的手一直伸在怀里,那里贴肉藏着一张羊皮图。那是柴帮三代人在赣江水道上讨生活积攒下的最后一点家底。图上标着藏在深山的两千根上好的阴干老松木,以及这洪州城防的一处隐秘缺口。这不仅是木头,这是他全家老小的买命钱。就在昨夜,钟匡时的牙兵闯进柴帮总舵,横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交出帮中所有的存银和木料,还要他带人去城外放火烧林。王麻子表面应承,反手就带着心腹连夜逃了出来。他是个做买卖的,看得清这世道。钟匡时这艘船已经烂透了,他得赶在船沉之前,跳上那艘名为“宁国军”的大船。然而,这条路不好走。“哒、哒、哒……”一阵极其轻微的颤动顺着地面传来。王麻子猛地屏住呼吸。百步之外,枯黄的芦苇被无声地拨开。一队身披玄色轻甲、头戴铁盔的骑兵缓缓现身。他们胯下的战马口衔枚、蹄裹布,正是刘靖麾下的前锋斥候,专司战场侦查与捕杀细作。领头的队正是一个面容冷硬的年轻汉子,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头儿,这地方不对劲。”身后的骑兵低声说道:“芦苇倒伏之势有些乱,有人来过。”刀疤队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冷电般扫视着四周。他缓缓举起右手,身后的十名骑兵立刻如雁翅般散开,将这片泥潭围在中间。他们手中的骑弓已经拉满,箭簇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指住了芦苇荡的每一处死角。王麻子的心脏狂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刺痛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这些斥候皆是索命的无常,眼下性命不保……可又当如何?身旁的二狗终于骇破了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咯咯”声。在这死寂的芦苇荡里,这声音如同惊雷。“在那边!”一名骑兵厉喝一声,弓弦松动。“崩”的一声脆响,一支狼牙箭呼啸而至,擦着二狗的头皮钉入泥地,尾羽还在剧烈颤动。“别放箭!别放箭!某有军情上报!!”王麻子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泥水中跳起来,高举双手,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来投诚的!我是柴帮帮主!”“我有破城的虚实!误了军机,尔等担待不起!!”十支冷箭瞬间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刀疤队正策马逼近,马槊的锋尖距离王麻子的咽喉只有半寸。他冷冷地俯视着这个满身污泥的汉子,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军情?”刀疤队正的声音沙哑:“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某就把你的肠子挑出来喂鱼。”王麻子浑身颤抖,但他死死地盯着队正的眼睛,大声说道:“带我去见刘大帅!这洪州城能不能破,全在我怀里这张图上!”“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就算是砍了我,也担不起这干系!”队正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他没有被吓住,反而用马槊的杆子轻轻拍了拍王麻子的脸颊,力道大得让王麻子半边脸都麻了。“担干系?”队正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冷酷的光芒:“你这种江湖骗子某见多了。”“是不是军情,那是虞侯们的事!”“能不能见大帅,得看你能在那一百军棍下挺多久。”说完,他脸色骤冷,厉声喝道:“搜身!把那张图给耶耶搜出来!”“再用黑布把眼睛蒙上,嘴堵严实了!”“这可是个活的‘舌头’,带回去那就是赏钱!”“走!”斥候队正本打算回去先赏这厮一百军棍,让他知道知道宁国军的规矩。然而,当那张散发着霉味和鱼腥味的羊皮图被呈送到中军虞候面前时,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虞候脸色瞬间变了。他只看了一眼图上的标记,便猛地合上,严令斥候队正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甚至免了王麻子的军棍,连夜派亲兵将其护送至中军大帐。……宁国军的中军大帐。大帐内并未有多少奢华的摆设,唯有正中央那把巨大的虎皮交椅,以及背后那一幅详尽得令人心惊的赣南山川舆图,彰显着主人的权势与野心。,!帐内烛火通明,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烧着,发出毕剥的轻响。刘靖端坐在交椅之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内里的山文甲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并未急着去看那份刚刚呈上来的羊皮图,而是手里把玩着半截从前线带回来的断箭,指腹轻轻摩挲着锋利的箭头。王麻子被两名亲卫押解进帐,按倒在毡毯上。他不敢抬头,只能看到眼前那双黑色的战靴,以及战靴旁那柄尚未出鞘却已杀气腾腾的横刀。帐内除了刘靖,还有几员宁国军的悍将。袁袭目光清冷如水;庄三儿手按刀柄,满脸横肉抖动;还有那个在阴影里擦拭匕首的余丰年。这些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王麻子身上,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刘靖没有说话,帐内便是一片死寂。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每一息对于王麻子来说都是煎熬。汗水混着脸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团团污渍。他在赌。他在赌刘靖的气度。终于,刘靖将手中的断箭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这声音仿佛一道赦令,让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好一个柴帮帮主。”刘靖开口了,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威严。“钟匡时下令坚壁清野,要烧光城外所有的树木屋舍。”“你身为洪州豪强,不仅不从,反而举家来投。”“这份胆气,倒是不输给本帅麾下的儿郎。”王麻子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那帮狗官毁了洪州的根基!”“这些木头是百姓们的血汗,烧了造孽啊!”“只有大帅……只有大帅这样的仁义之师,才配得上这些东西!”这番话,七分是真,三分是奉承。刘靖听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王麻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义商。”刘靖吐出两个字。随即,他转过身,对着帐外高声喝道:“来人!”“传令下去,柴帮王麻子深明大义,献木有功,特赏银铤一百两!”刘靖猛地从帅案旁的旗架上拔出一面玄底红边的三角认旗,随手扔在王麻子面前,旗杆砸在毡毯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王麻子,你听好了。”刘靖语气平淡却透着强大的自信。“本帅此次出征,辎重营早已带足了攻城器械的组件,并不缺你那几根木头。”“但这面旗子,赏的是你的眼光,更是赏你图上标注的那几处城防缺口!”刘靖环视帐内众将,声音铿锵有力:“如今洪州未下,人心浮动。”“本帅就是要告诉这豫章城内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世家大族,还是江湖豪强,只要心向宁国,本帅绝不吝惜赏赐!”“把这面旗子插在你们柴帮的船头上!往后这赣江水道,只要是挂着这面旗的船,我宁国军麾下的关卡一律不予盘查,直接放行!”“本帅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我刘靖办事,不光有钱拿,更有在这乱世中挺直腰杆做人的体面!”“谁若敢刁难挂旗的船,便是打本帅的脸!”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麻子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霸气的统帅,眼眶竟有些发红。他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那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为了几文钱跟人拼命,受尽了官府的气。如今,这位手握数万雄兵的大帅,竟然当众许他一个“义商”的名分,许他一个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谢大帅!谢大帅再造之恩!!”王麻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次都磕得地面咚咚作响。……走出戒备森严的宁国军辕门,深秋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黄沙和枯草。二狗紧紧捂着怀里那沉甸甸的一百两银铤,那是刚才亲卫交给他帮主保管的。这一百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在码头上扛大包、在刀口上舔血的苦哈哈来说,那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巨款。可是,二狗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连绵数里的黑色军营,又看了看走在前面步履生风的帮主,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追了上去。“帮主……”二狗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解和埋怨。“这刘帅的名头倒是响彻江南,可今儿这事儿办得……是不是忒小气了点?”王麻子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二狗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您算算这笔账。咱们为了保住那批木头不被钟匡时的人烧了,给镇南军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杀才塞了多少钱?”“又是请酒饭又是给例钱的,前前后后花出去都不止八十贯了!”“这还没算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连夜把木头转移到后山的脚力钱。”,!“这一百两银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刚够个本钱。咱们兄弟这又是趴烂泥坑,又是被那帮黑甲骑兵拿刀架脖子赌命,折腾这一大圈,合着就是空折腾一场?这……这是为了甚么啊?”“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响起。王麻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你这……你这真是那个甚么……马子不足与……那个谋!”王麻子憋了半天,本来想拽句戏文里听来的词儿显得自己有见识,结果一急全忘了,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啐了一口:“呸!就是说你是个没卵蛋的怂货!烂泥扶不上墙!”他从怀里掏出那三角认旗,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贴身藏好,又拍了拍胸口,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要珍贵的护身符。他指着远处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巨大“刘”字大旗,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精明与狠厉。“你懂个屁!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看见这点银子,趁早滚回老家种地去,别跟着老子在江湖上丢人现眼!”王麻子压低声音,用那种最直白的江湖黑话教训道:“钟匡时那是就要下锅的王八,叫得再响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但这刘大帅……那是天上的大鹏鸟,那是真龙!”“人家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们吃一辈子!”“你看看这军容,看看这杀气!这是能成大事的主!”“咱们今天拿到的不光是一百两银子,那是……那是登天的梯子!”王麻子死死盯着二狗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煽动性:“有了这东西,等刘帅拿下了江西,咱们柴帮就不再是人人喊打、只能在阴沟里贩私货的贩子,而是‘义商’!”“那是能跟衙门里穿红袍的官人同席吃酒、换帖拜把子的身份!”“到时候,这赣江的水道,这洪州的木材生意,还不是咱们一家独吞?”“别说一百两,就是一万两,那还不是探囊取物一般?”“这点眼前的银子,也就是给咱爷们以后打发叫花子的碎钱,懂吗?!”二狗捂着红肿的脸,看着帮主那发亮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虽然没听懂那句“马子不足与谋”是个啥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有一万两银子”。在这乱世里,这就够了。……三日后。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去。两万宁国军精锐与五万民夫便已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逼近豫章郡城下。那场面,遮天蔽日,旌旗如林。“报——!前营军匠催要备用牛筋索!三号炮位的横轴裂了!!”传令兵小六子背插令旗,在泥泞的甬道上狂奔。他的肺叶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呛人的尘土味。脚下的新草鞋已经被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这双鞋是大帅特意让辎重营赶制的,厚实、跟脚,比他以前在家时穿的烂布条强了百倍。这双鞋让他跑得飞快,也跑得踏实。“前营缺什么?!!”小六子冲到一个炮位前,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嘶吼。“索子!三号位还要两捆!快去催那帮管辎重的!”一名浑身是汗的炮头头也不回地吼道,眼睛死死盯着炮架。“等着!马上来!”小六子拔腿就往辎重营跑。就在他狂奔的同时,远处的高台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呜——!!”紧接着,一声嘶吼从最前方的阵列中炸响,顺风传遍全军。“前锋填壕营!千具填壕车就位!准备完毕——!!”这第一声唱喝,像是一记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心上。小六子跑过填壕营的阵地,只见几千名辅兵正两人一组,扛着沉重的填壕车。在他们脚边,堆满了数万个扎紧的草人和柴捆。几个老卒正提着木桶,一遍遍地往那些柴捆上泼着混了泥浆的脏水。“都泼透了!别给耶耶省水!”老卒骂道:“谁要是想看着自己在沟里被烧成灰,那就别泼!”“这草人是给咱们垫脚的,也是给咱们挡火油的命根子!”而在阵地的最前沿,一队身手矫健的轻兵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一筐筐黑乎乎的铁刺——铁蒺藜。“这玩意儿有毒,都小心着点!”领头的队正压低声音警告“一会听号令,全给耶耶撒到阵前五十步!”“要是那帮镇南军敢骑马冲出来,先让他们的人马脚底板开花!”“左翼飞梯队!挂钩校准!准备完毕——!!”又是一声唱喝,像催命符一样响起。小六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继续向前冲。他看到几百名壮汉正聚在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大锸和飞钩。“钩子都磨快点!”,!一名满脸横肉的都头正在试拽一根连着长索的飞钩。“一会冲上去,谁先把那该死的羊马墙给耶耶钩塌了,老子把自己那份赏钱分他一半!”在小六子身旁,一座高达数丈的“巢车”正在缓慢转向。巢车顶上的强弩手也急红了眼,拼命拽着缆绳,骂骂咧咧的声音从高空飘下来:“下面的!没吃饭啊?!”“轮轴那儿多抹点油!别让它叫唤!”那破锣般的嗓门从半空砸下,惊得路旁一头正拉着大车的牲口猛地一窜,差点撞翻了车辕。小六子侧身避开那头受惊的犍牛,继续狂奔。他路过一处戒备森严的帐篷,看到几名身穿厚毡甲的特殊士兵正搬运着贴着封条的陶罐——“猛火油”。“轻点!”“全营统共就剩这几十罐家底了,是用一罐少一罐!”一名老兵压低声音警告新兵:“要是磕破了,别说咱这几条烂命,连带你全家那点烧埋银都得烧成灰!”而在另一边,巨大的“七梢炮”阵地上,气氛更是紧绷到了极点。老工匠光着膀子,浑身肌肉紧绷,手里的十八斤大锤抡得像风车一样。而在他周围,已经围满了其他营盘过来“围观”的士兵。没人说话,几千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声浪。“人家都完事了!”“咱们要是拖了后腿,不用大帅动手,老子先把你填进配重箱里当石头射出去!”老工匠一边砸一边咆哮。“师父!锲子进去了!”“紧了!真紧了!”徒弟带着哭腔喊道。“紧了就给老子起!”“炮队!绞盘预备!”就在这时,又一声唱喝传来。小六子跑过这片阵地,只觉得那种紧迫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看着那些平时稳重的老工匠此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那些巨大的“七梢炮”在号子声中艰难地抬起头颅,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种“别人都好了,就差我们”的恐慌,混杂着“大军压境”的窒息感,让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小六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堆土的高台,想要看清前面的路。“炮队!七梢炮绞盘锁死!石弹装填!准备完毕——!!”当这最后一声怒吼终于从身后响起时,那几千名原本还在旁观的士兵,此刻也都被这股狂热感染,顾不得军令,纷纷冲上去帮着推车拽绳,齐齐松了一口大气。小六子正要继续往辎重营冲,却突然刹住了脚步。就在这时,他猛地僵在了原地。只见不远处的泥泞甬道上,另一队背着令旗的传令兵早已领着一队辅兵,扛着几捆崭新的牛筋索和备用横轴,冲向刚才那个缺物资的炮位。“来了!早就来了!!”那边的辅兵头子一边跑一边狂吼:“别催命了!!”看着那一队飞奔而来的人马,站在高台上的小六子张大了嘴,头皮一阵发麻。乖乖……这还是人吗?他以前见过官兵办事,那是踢三脚都不带挪窝的懒驴。可眼前这帮人,怎么比抢食的饿狗还疯?刚张嘴,那边肉就塞到了嘴边!这种快法,让他这个跑断腿的都觉得心里瘆得慌。小六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十几头傲然挺立的铁甲巨兽,看着这片金铁与血肉交织的场地,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豪气。有这样的虎狼之师,这天下……哪怕是天上的九重天宫,也是能打下来的吧?随着一道道红黑色的令旗从高台上传下,战鼓擂动,五万大军如同一把拉满的硬弓,箭在弦上。夜幕降临,豫章郡城外,连绵的军营如同点点繁星,将这座孤城死死围住。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在夜色中酝酿到了极致。……豫章郡城内,此刻已是暗流涌动。北城墙上,寒风如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嘶吼。钟匡时站在垛口前,粗糙的青砖磨砺着他的掌心。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父亲钟传就站在这里,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候,只要父亲大手一挥,这满城的儿郎便嗷嗷叫着冲下城去,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父亲能守住这基业……我也能。钟匡时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心头的酸涩压了下去。他转过身,看着那一箱箱打开的铜钱,眼神变得坚定了几分。在他看来,自己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传承一种精神,一种钟家主公与士卒同生共死的契约。他大步走上前,双手捧起一大把铜钱,郑重其事地举到一名老卒面前。铜钱在灰暗的天光下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弟兄们!”钟匡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环视四周,目光热切地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买不来命,也就是给大伙儿打壶酒暖暖身子。”,!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指着身后那巍峨的节度使府,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广袤的豫章大地,声音拔高到了极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豪迈,“但只要这一仗打赢了!只要咱们守住了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本使君今日在此立誓——定要开府库、散千金!”“到时候,哪怕是刚入伍的步卒,我也要让你们个个都能在城里置下三进的大宅子!”“还要给你们每人分十亩不纳粮的上田,让你们的子孙后代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见周围士兵依旧沉默,钟匡时似乎急了。他以为大家不信,一把扯下腰间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当”的一声重重拍在城墙垛口上,眼睛通红,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的急切。“你们信我!府库金帛早已造册,只等退敌!”“那是先父镇守江西二十年积攒下的家底!”“只要今日守住城池,本使君指天立誓:开库散财,人人有份!杀一贼者赏银百两,守一垛者赐田十亩!”“钟家待你们不薄,难道你们真要看着这豫章城易主吗?!”他死死盯着面前那个老卒的眼睛,像是在抓住最后的一根稻草。“老叔,你是先父帐下的老人了。”“当年先父带着你们平定江西,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先父尸骨未寒,难道你们就忍心看着他打下的基业,断送在我钟匡时手里?!”“只要挺过这一遭,本使君绝不食言!金银就在府库,咱们……咱们即刻便分!”老卒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把冰凉的铜钱。他听到了“先父”,听到了“金铤”,也感受到了钟匡时那喷在脸上的唾沫星子里的急切。“谢使君隆恩。”老卒的声音很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钟匡时看着老卒低垂的头颅,以为对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拍了拍老卒满是油泥的肩膀,柔声道:“莫要太激动,留着力气杀贼。钟家的富贵,有你们一份。”说完,他带着一种完成了神圣使命的满足感,转身大步离去。在他看来,军心已定。这豫章城,稳了。直到钟匡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城头的角落里,气氛却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热烈。一个还留着绒毛胡须、脸上稚气未脱的新卒,正直勾勾地望着钟匡时离去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十文钱,手心里全是汗。“叔……你听见没?”新兵兴奋地扯了扯身边老兵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颤抖。“使君说了!三进的大宅子!还有十亩上田!那是不用交官税的好地啊!”“使君他说的话,那还能有假?这仗咱们得好好打,真得拼命啊!”旁边倚在垛口上正在剔牙的老兵,闻言斜了他一眼。“拼命?”老兵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搭理新兵的狂热,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着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傻小子,刚来的吧?”老兵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二十年前老帅也是在这儿,也是指着那座府邸,说只要打退了贼兵,每个人赏银五十两。结果呢?”“那一仗,老子那个队的兄弟死了十八个,烧埋银才给了二两。”“可是……少使君他看着言语恳切啊!”新兵急了。“恳切?”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队正突然插了嘴。他正低着头,用手指一颗一颗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数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钱,是他的命。“四十三文。”队正数完了,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天真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娃子,你知道这四十三文钱,在城里的鬼市上能买啥不?能买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队正指了指城外那座森严的宁国军大营,语气平淡得让人胆寒:“那边的刘大帅,随手就是一百贯的赏钱。”“一百贯啊……那是十万文钱。”“你这条命,在咱们这位少使君嘴里,值三进宅子、十亩上田。”“可在他手里……”队正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仿佛抓住了一团空气。“就值这四十三文。”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躲在阴影里的张都尉心口。张都尉其实就在不远处的箭垛后面,他在煎熬中等待了半日,听着风声,也听着人心的崩塌声,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宁国”铜符,然后转身走向了城楼的阴影深处。东城城楼的西北角,有一处因年久失修而废弃的藏兵洞,平日里堆放着发霉的草料和断折的枪杆。,!这里背风,也是巡逻队的视线死角。“头儿,真的要反?”说话的是脸上有道刀疤的老三,声音压得很低。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横刀柄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锷,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那刘楚虽然是个怂包,但他手底下的牙兵可不含糊。”“咱们这点人,要是这口气没顶住,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填坑。”张都尉盘腿坐在半干的草料堆上,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发亮的锡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磕着,发出“哒、哒”的脆响。酒壶里早没了酒,但他却习惯性地嘬着那冰凉的壶嘴,借此平复胸膛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围在他身边的,是五名生死相交的队正。这些人都是他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兄弟,是在无数次厮杀中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袍泽。此刻,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防裂的膏脂,在昏暗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眼神里透着股狠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被他踩扁了的铜钱,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猛地弹向城外那漆黑的虚空,看着它消失在夜色里。“不反?不反咱们就是这城墙上的砖头,迟早被人砸碎了填坑。”张都尉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决绝。“你们也看到了,钟匡时那是拿咱们当人看吗?”“三十文钱……嘿,三十文钱连他那件蜀锦大氅的一根线都买不来!”“他宁愿带着几百个亲卫躲在府里数钱,也不愿多给咱们发一件棉衣!”“刘大帅的大营那边,早就递过话来了。”“柴帮那个王麻子,就因为送了几根木头,赏了一百两银铤,还给了个‘义商’的名分!那是能跟穿红袍的官人平起平坐的身份!”“咱们兄弟手里拿着刀,拼的是命,难道还不如一个送木头的无赖金贵?”他站起身,走到老三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只要咱们今晚开了这扇门,那就是首义之功!”“以后不管是咱们自己,还是家里的婆娘娃娃,都能活得像个人样!”“你们是想继续在这儿喝西北风,等着被刘靖的飞石轰成渣,还是想搏个前程,给子孙后代留份家业?”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犹豫被贪婪和狠厉取代。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头儿你说咋弄!”其余四人虽未出声,却也都红着眼,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刀柄,呼吸粗重如牛。在这乱世,谁不想给婆娘娃儿挣条活路?几道目光齐齐汇聚在张都尉脸上,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好!”张都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刘那个死脑筋,是钟家的死忠,他手底下那三百号牙兵一直盯着咱们。”“一会换防的时候,我亲自去送他上路。”“老二、老四,你们带人守住马道口,不管是谁,只要没口令,上来一个砍一个!”“听好了,兄弟们的活路就在今晚。”他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只要看到北城那边冒起狼烟,或者是听到那一怪啸,那就动手!”“口令是‘天佑宁国’。”他转向身材最魁梧的老五:“老五,你带最精干的三十个兄弟,什么都别管,直扑城门绞盘。”“那绞盘平日里锈死了,但昨天夜里我已经让你偷偷上了油,今天推起来不会响动太大。”“记住了,哪怕是用牙咬,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把那千斤闸升上去!”“闸门不起,咱们都得死!”“还有,让弟兄们都把刀鞘上的皮扣解开,把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里,袖口都扎紧了。”“真动起手来,那是拿命换命的活儿,谁要是被衣服绊住了脚,别怪老子不收尸!”几名心腹重重地点了点头,各自散去。不久。北城之下,原本死寂的宁国军阵地突然变得喧嚣起来。十门火炮,已经完全褪去了防潮的油布炮衣,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容。炮身厚重,炮口粗大,在这个还习惯于刀枪弓弩的冷兵器时代,它们就像是来自幽冥的怪物,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炮手们皆是刘靖军中精选出的壮汉,他们动作熟练而机械,先是用长杆清理炮膛,然后将定装好的丝绸火药包塞入深处,最后是一枚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炮弹。“装填完毕!校准!”炮长手持红旗,死死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楼,眼中满是狂热。“点火!”随着高台上的令旗猛地挥下,炮长一声暴喝。十名火手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引信。“嘶嘶——”引信燃烧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下一瞬,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云霄,仿佛是天穹崩塌。“轰!轰!轰!”大地在剧烈颤抖,连远处的战马都受惊嘶鸣。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瞬间抽空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卷起漫天的尘土和枯草。,!那十枚黑色的炮弹裹挟着无可匹敌的千钧之势,呼啸着划破长空。它们在空中发出的尖啸声,比任何厉鬼的哭嚎都要凄厉。城头的守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恐惧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死神就已经降临。“砰!!”第一枚铁弹狠狠砸在北城的城墙上。那经历了百年风雨、坚固无比的青砖女墙,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瞬间崩裂,化作漫天碎石与齑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砖石崩碎,烟尘四起。飞溅的碎石块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周围躲避不及的士兵打得血肉模糊。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其中一枚铁弹没有砸在墙上,而是直接扫过了城楼上密集的人群。那一刻,画面仿佛静止了。一名正准备弯弓搭箭的镇南军都头,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上半身就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开。鲜血、碎肉、内脏和白色的骨茬,喷溅了周围同伴一脸一身。那枚铁弹去势不减,又接连撞断了两根粗大的立柱,带着一路的血腥,最后深深嵌入了城楼的后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守军的胆气。他们见过刀枪剑戟的拼杀,见过滚木礌石的残酷,但从未见过这种只要被蹭到就死无全尸、连全尸都留不下的“妖法”。“天雷!这是天雷!!”“刘靖会妖法!快跑啊!”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无数士兵丢下兵器,抱着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甚至有人屎尿齐流,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祈求上天收回这恐怖的神威。原本严密的防线,在这几声炮响之后,瞬间瓦解。此时,东城城头,张都尉正直勾勾地盯着北城升起的硝烟,那是约定的信号。他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凶光。“天佑宁国!杀!!”随着那一声凄厉的响箭划破长空,原本死寂压抑的东城城头,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张都尉手中的横刀早已出鞘,那雪亮的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反射出嗜血的寒光。他就像是一头蓄谋已久的猛兽,在响箭升起的那一刻,猛地暴起,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怜悯。正在一旁巡视防务的忠诚派刘都尉,刚刚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对那声响箭的惊愕与不解:“老张,这声音是……”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已经刺入了他的脖颈。“噗呲!”一声闷响,那是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鲜血如喷泉般溅射,瞬间染红了张都尉狰狞的面孔,也染红了他脚下的青砖。刘都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双手徒劳地想要捂住脖子,却只能感受到生命随着鲜血迅速流逝。张都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腕一抖,横刀在对方脖颈中搅动,直接切断了喉管与血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这具昔日同袍的尸体。“开门!快去开门!!”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挥刀指向城门下的绞盘,声音如雷。“谁敢拦着,这就是下场!!”狭窄的马道上,短兵相接。张都尉的心腹们如狼似虎,他们早已解开了束缚,手中的横刀专往要害招呼。那些还在犹豫不决、或者还没反应过来的守军,在这一瞬间便倒下了一片。鲜血顺着城墙的石阶淌下,汇成了一条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城门洞内,最为关键的绞盘旁,战斗更是惨烈到了极点。四名壮汉在另外几名刀手的掩护下,冲到了绞盘前。他们顾不得周围的厮杀,每个人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起!!”他们喊着号子,拼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沉重无比的绞盘。“嘎吱……嘎吱……”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因为提前上过油,那重达数千斤的千斤闸在绞盘的转动下,竟然比想象中更顺滑地离地而起。每升起一寸,都伴随着血与火的代价。一名试图冲过来砍断铁链的镇南军校尉,被守在旁边的张都尉一刀劈在背上,脊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惨叫着倒在绞盘旁,鲜血喷在铁链上,让那绞盘转动得更加顺滑。“快!再快点!”张都尉嘶吼着,一刀捅穿了一名冲上来的牙兵,反手又是一刀。终于,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鸣,千斤闸升到了顶端,城门轰然洞开。早已在城外蓄势待发的先登营,如同一股黑色的铁甲洪流,顺着那道缝隙涌入。“先登营,夺城!”城外,庄三儿见城门已开,兴奋地挥刀大吼。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瞬间汇聚成了一曲死亡的悲歌,彻底淹没了豫章城东门的最后一丝抵抗。越来越多的宁国军士兵从东城涌入城内。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抢掠财物,而是在张都尉的指引下,迅速开始清剿城楼上另一名负隅顽抗的都尉及其亲信。,!一时间,东城城楼上一片混乱,阵脚大乱。不少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愣在原地,看着刚刚还在一起巡逻的同袍突然拔刀互砍,又看着如潮水般涌入的敌军,完全茫然失措,不知该举刀迎敌,还是该跪地投降。“降者不杀!!”随着先登营震天的怒吼,大批宁国军精锐并未在东城过多停留,而是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城中心的节度使府。另一路则沿着城墙马道,向着北城方向狂飙突进,意图内外夹击!此刻张都尉也完成了他的“投名状。”他一脚踩在那名死忠派刘都尉的胸口上,弯腰割下首级,高高举起。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口,但他浑然不觉,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刘都尉已经上路了!”“钟匡时那狗贼只给三十文钱买咱们的命,值得吗?!”这一声怒吼,像惊雷般在城头炸响。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冲上来的守军们,闻言全都僵在了原地。他们看着宁国军那毁天灭地的攻城威势,手中的兵器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眼神中闪烁的动摇。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变故突生。人群中,一名满脸横肉的死忠队正突然从暗处窜出,手中端着一把上了弦的臂张弩,红着眼吼道:“反贼!受死!”“崩!”弩弦响动,一支透甲箭直奔张都尉面门。“找死!”张都尉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钉在后面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还没等那队正再上弦,张都尉身后的心腹老三已经扑了上去,手中的横刀如毒蛇般捅进了那队正的软肋,用力一绞。“啊——!”队正惨叫一声,软软倒下。张都尉走过去,一脚踢开尸体,狞笑道:“这就是替钟家当孝子贤孙的下场!还有谁?!”看着那还在抽搐的尸体,再看看张都尉那吃人般的眼神,仅剩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降了!我们降了!”“当啷”一片,兵器落地的声音响彻城头。与此同时,北城城楼上,刘楚正指挥弩手压制城下的攻城锤,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在这时,一名队正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脸白得像死人:“将军!大事不好!东城张都尉反了!”“他在城头倒戈,已经升起了千斤闸,贼军……贼军入城了!!”“什么?!”刘楚闻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拳,差点一头栽下女墙。他一把揪住队正的衣领,不可置信地吼道:“怎么可能这般快?!张勇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是个脑后生反骨的逆贼!”但他毕竟是宿将,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东门已破,必须立刻堵住缺口。“快!赵副将!”刘楚猛地转身,冲着身后的心腹副将吼道。“别管这边了!你带预备队的三千精兵,火速赶去东城驰援!”“一定要把贼军堵城门处!快去!!”东城主街,杀声震天。赵副将带着三千镇南军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迎面撞上的,是一堵正在缓缓推进的黑色铁墙。庄三儿站在队列最前方,手中陌刀平举。在他身后,五百名的陌刀手如林而立。“玄山都!进——!!”随着一声低沉的号令,五百只铁靴同时落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轰!”“止——!!”“轰!”队伍骤停,纹丝不乱。“斩——!!”五百把雪亮的陌刀同时挥下,如同一道白色的光墙瞬间压向前方。“噗呲——!”“噗呲——!”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镇南军刀盾手下意识地举盾格挡。但在那重达数十斤的陌刀面前,坚固的蒙皮木盾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连人带盾,瞬间被劈为两截。鲜血激射,断肢横飞。但这仅仅是开始。“进——!斩——!!”玄山都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挤压。第二排、第三排……雪亮的刀光如林般起落,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不管是举枪突刺的长枪兵,还是试图近身缠斗的悍卒,在那绝对的力量和长度优势面前,都如同待割的稻草。碰着即死,擦着即伤。整条长街瞬间化作了修罗屠场,地面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碎肉与残骸。这种纯粹的力量碾压,这种不给任何喘息机会的冷酷杀戮,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们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群收割性命的妖魔!“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前排的镇南军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丢下兵器,转身就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许退!给耶耶顶住!!”赵副将眼见阵脚大乱,急得眼眶崩裂。他挥刀连斩两名溃卒,厉声嘶吼:“后退者斩!随我杀回去!!”然而,溃势如山倒,非一人之力可挽回。眼见无法止住颓势,赵副将一咬牙,竟然真的激发出了几分血性。“贼将受死!!”他怒吼一声,策马舞槊,竟是独自一人逆着溃兵的人潮,直奔最前方的庄三儿杀去。庄三儿正杀得兴起,见一骑冲来,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不闪不避,双手紧握陌刀长柄,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在那战马撞上来的瞬间,猛地横斩一记。“开!”刀光如匹练般闪过。战马悲鸣,赵副将那颗戴着兜鍪的头颅冲天而起,脖腔中的热血喷了庄三儿一脸。无头尸身在马上晃了两下,颓然栽倒。“副将死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这一幕,彻底击碎了镇南军最后的希望。原本的驰援,瞬间变成了不可收拾的溃败。剩下的镇南军发出一声惊恐的喊叫,转身就跑。庄三儿带着两百名牙兵,踩着满地的血水,直插城中心的节度使府。“挡我者死!!”庄三儿一刀劈碎了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一脚踹开门扇,带着一身血腥气闯入大堂。大堂内的景象,让这群杀红了眼的汉子都愣了一下。这里并不是想象中的慌乱逃亡,反而透着一股子荒诞的奢靡。金丝楠木的长案上,竟然还摆着一桌没吃完的精致酒宴,那盘蒸鹿尾甚至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而在角落里,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卸下的残妆。钟匡时正跪在大堂正中央的祖宗牌位前,手里提着那把价值连城的镶红玉宝剑。他身上的蜀锦大氅虽然凌乱,但发冠依然端正。听到破门声,他猛地回过头,双眼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浑身浴血的庄三儿,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癫狂的大笑。“来了……终于来了……”“父亲!孩儿尽力了!孩儿把钱都发了!孩儿都许诺了!可是……可是这帮杀才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啊?!!”他嘶吼着,举起宝剑想要抹脖子,但颤抖的手却怎么也用不上力。“当啷!”宝剑落地。钟匡时瘫软在蒲团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绑了!”庄三儿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节度使,眼中的杀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他挥了挥手:“别伤着他,大帅还要问话。”随着钟匡时被擒,豫章城最后的抵抗彻底熄灭。暮色沉沉,将满是疮痍的豫章城头染成了一片惨烈的暗红。那面曾经代表着钟家威严的旌旗,早已被扔在尘埃里任人践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刘”字大旗,它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宣示着这座江南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城门大开,御街之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声和整齐的马蹄声。刘靖骑着那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缓缓驶入城门。他并未穿那种华而不实的礼服,依然是一身染血的玄色山文甲,只是简单地擦拭了一下。那甲叶上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在夕阳下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杀气。在他的身后,五百名玄山都牙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护卫左右。这些士兵皆身披重铠,手持陌刀,面覆狰狞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轰”声,如同传说中的阴兵过境。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与如山军纪,让街道两旁躲在门缝后偷看的百姓噤若寒蝉,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叫唤一声。刘楚早已卸去了象征身份的明光铠,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他肉袒上身,背负荆条,跪伏在城门内的冰冷石板路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看到刘靖的马蹄停在面前,他甚至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在得知赵副将溃败、节度使府被破的那一刻,他曾在城楼上拔剑四顾,心茫然如死灰。他想过战死,但看着满城惊恐的士卒,他最终还是扔掉了宝剑。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卸甲肉袒,跪在御街旁等待审判。刘靖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刘靖快步走到刘楚面前,并没有摆出胜利者的高傲,而是直接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刘楚身上,遮住了他赤裸的脊背。““刘将军与我乃是本家,往上数几百年,说不定咱们还是一家人呢!””“更深露重,莫要冻坏了身子。”刘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关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