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临川城外的校场上。秋风卷着粗粝的黄沙,打在脸上生疼。今日,是全军的大日子——选锋。病秧子与柴根儿带着南丰三县的降兵归来,加上临川郡内的降兵,足足有万余人。经过两轮严苛的筛选,剔除了老弱病残,只留下了六千名身强力壮的青壮。至于那些被剔除的,刘靖也没让他们饿死,一人发了三斗粮食,让他们自个儿回乡务农,算是仁至义尽。这些人本就是抚州当地人,有家有亲,回去后自有活路。加上贵溪方面的降兵,此次征讨信、抚二州,刘靖麾下又补充了六千兵员。但今日的主角,不是这六千新兵,而是那几十辆停在中军大帐前、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偏厢车。“主公,这六千人怎么分?”柴根儿看着这群新兵,眼馋得很。刘靖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刘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渴望的脸庞,心中却在盘算着一笔更大的账。牙兵,自古便是藩镇的底气,亦是麾下骄兵悍将忌惮的根本。如今地盘大了,手底下的将领一个个拥兵自重,虽然现在看着忠心,但难保日后不会生出别的心思。想要坐稳这把交椅,手里就必须握有一支绝对忠诚的“亲军”。原本的玄山都只有六百人,太少了。刘靖的计划是:不收降兵,而是从跟随自己最久“风林火山”四军中,挑选出一千四百名百战余生的老卒,充入玄山都。如此一来,玄山都便达到两千之众。这两千人,将是精锐中的精锐,优中择优!更重要的是,他们将是军中唯一有资格装备那个秘密杀器——“雷震子”的部队!这,才是刘靖今后安身立命、震慑江南的根本!想到这里,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并未直接回答柴根儿,而是转身指向那几十辆偏厢车。“掀开!”“哗啦!”随着油布被猛地掀开,一阵耀眼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仿佛平地里升起了一轮白日。“嘶——”校场上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只见那几十辆偏厢车上,密密麻麻堆满了锃亮的铁甲,层层叠叠,仿佛是用钢铁铸成的城墙。尤其是最前面那几辆车上,摆放着几十套胸口打磨得如镜面般的铠甲,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是只有传说中长安禁军才配拥有的——明光铠!这些铠甲每一套都重达四十斤,由一千八百枚精铁甲片编缀而成。尤其是那几十套明光铠,胸前那两块打磨得如同镜面般的护心镜,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芒。除了甲胄,大车的最底层,还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捆捆通体黝黑的长杆兵器,仅在锋锐的刀头处,紧紧包裹着防锈的厚油布。柴根儿上前,一把扯下刀头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嘶——”那是大唐安西军的镇军之宝——陌刀!这种兵器,乃是大唐安西军的镇军之宝,两刃三尖,长约一丈。通体用精铁打造,刀杆粗如儿臂,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感。站在一旁的降将,乃是原抚州军需官、危全讽的小舅子——王守恩。这人满脸堆笑,那双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只会算账不会打仗的滑头。他点头哈腰地凑到刘靖马前。“主公,这是整整八百套铁甲和三百把陌刀!都是我……咳,都是卑下替主公‘保存’下来的!”柴根儿随手拿起一件铁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叹道:“好东西!”“既然有这好东西,危全讽那老小子怎么不发给手底下人穿?害得俺们砍他们像砍瓜切菜似的。”王守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精明劲儿。“嘿嘿,柴将军有所不知。”“这也就是卑下我是他内弟,管着内库的钥匙,才敢跟您透个实底。”“当年姐夫……哦不,危全讽那老贼,确实拨了巨款,但这兵荒马乱的,生意难做嘛。”“卑下……卑下稍微‘变通’了一下。”王守恩脸上露出一丝阴狠与得意:“卑下给下面那些泥腿子发的,都是南方作坊里赶制的廉价‘纸甲’,外面刷了一层厚厚的黑大漆,再掺点铁粉,在太阳底下一照,那是锃亮锃亮!”“跟真铁甲没啥两样!”柴根儿皱眉:“纸甲?那玩意儿能骗过士兵?也能骗过危全讽那老狐狸?”“这就得靠一张嘴和一点眼力劲儿了!”王元贵得意洋洋道:“危大帅平日里嫌军营里脏臭,从来不下场摸兵。”“每次点校军马,他都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远远看一眼。”“小的只需安排前排几个亲信穿上真铁甲,后面千余人全穿刷了漆的纸甲。”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隔着那么远,又是大太阳底下一晃,他哪分得清真假?”“反倒还夸小的办事得力,把队伍带得威风凛凛呢!”“至于那些大头兵……”王元贵话锋一转:“卑下让各营军官传话,说咱们江西水网密布,穿铁甲那是‘铁秤砣’,一落水就没命!”“这纸甲轻便,落了水还能当浮木用,是专门为了体恤士卒才换的!”“那些大头兵最怕淹死,一听这话,不但不闹,还对危大帅感恩戴德呢!”“那些知道内情的都头、指挥使……”“这贪下来的好处,卑下可没敢独吞。”“各营见者有份,人人雨露均沾!”“卑下除了分给他们大把的铜钱和绢帛,还把这几十套保命的真家伙偷偷塞给了他们。”“当官的穿铁甲保命,当兵的穿纸甲‘防溺水’,大帅看着账本上的‘铁甲列装’高兴。”“这一来二去,上瞒下哄,皆大欢喜,各得其所!谁还会闲得没事去捅这层窗户纸呢?”柴根儿听得目瞪口呆,指着那堆陌刀问道:“那这批真家伙呢?”“还有这三百把陌刀,他买来当烧火棍?”王守恩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将军有所不知。那危全讽虽偏安一隅,却好大喜功!”“他一直仰慕昔日大唐安西军陌刀队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威名。听闻朱温麾下也有一支陌刀精锐,乃是对李克用沙陀骑兵的宝具。”“故而他不惜倾尽府库,才凑齐了这三百把陌刀和八百套铁甲,原本是想练出一支‘核心亲军’,好在日后裂土封王,做个说一不二的江西土皇帝。”“可叹那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咱们抚州兵卒身形灵巧有余,身量却不如北人高大,膂力也是不足。”“这十几二十斤的重器,若是没有力拔山兮的本事,根本难以驾驭。”“强练了三月,不仅未成军阵,反倒伤损甚众。”“事与愿违之下,危大帅看着这堆练不成兵的陌刀,那是越看越气。”“卑下当时便动了歪心思,趁机在那老贼耳边吹风,说这批北方来的铁家伙——无论是这陌刀还是那八百套铁甲,都水土不服!”“卑下谎称它们受了江南湿气,大半都锈蚀卡死,成了废铁。还特意弄坏了几件给他看。”“那老贼本就心烦,信以为真,大手一挥让扔回内库封存,眼不见心不烦。”“但卑下哪舍得让这些宝贝真烂了?”“这半年里,卑下可是偷偷派心腹,每隔半月就给它们上一次油,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就指望着将来能卖个好价钱,换些金铤归隐田园呢!”“没成想主公天兵神速,顷刻间便平定了抚州。”“这不,正好是宝剑赠英雄,明珠终遇主!”“这批甲胄,合该是主公您的囊中之物,助您成就霸业啊!”刘靖听完,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嘲弄。危全讽死得不冤啊。他以为自己养的是虎狼,其实养了一群硕鼠。这批原本能救他命的铁甲,愣是被这帮贪官锁在库房里吃灰,最后全须全尾地成了自己的战利品。一旁的病秧子嗤笑道:“危全讽这老贼于军阵一道,简直一窍不通。陌刀者,士兵乃是根本,无一不是选锋出的精锐,除开一日三顿饱饭之外,还需日日肉食供养。否则气力不济,即便勉强挥的动陌刀,也无法破甲,更遑论斩马。”“危全讽这老贼宁愿花重金打造这些陌刀重甲,却不愿让士兵吃饱,岂不是本末倒置?”“你倒是‘忠心’。”刘靖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守恩,那目光看得王守恩心里直发毛。“这批甲和刀,我收下了。按军功,该赏。”王守恩大喜,刚要谢恩,却听刘靖话锋一转。“但我刘靖治军,最恨两种人:一是临阵脱逃的懦夫,二就是喝兵血、吃空饷的硕鼠!”“你用纸甲糊弄士卒,致使数万人生死不知。若非看在你今日献甲有功的份上,我现在就该砍了你的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王守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滚吧。”刘靖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账房领些赏钱,这是买你这批货的钱。拿了钱,立刻滚出我的军营,滚出临川城!”“从今往后,别让我看到你。”“是!是!谢主公不杀之恩!谢主公!”王守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柴根儿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主公,这种人渣,俺一锤子砸死算了,还给他钱?”刘靖淡淡道:“杀他脏了手。留着他,是告诉天下人,凡是投降献宝的,我刘靖都给活路。”“但他这种人,身处乱世,一旦离了权势,守着那点钱财,早晚会被以前的仇家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说罢,他大手一挥:“全收了!充入玄山都!”他转身面对校场上那数千名风林火山四军的精锐将士,声音冷冽。“都看见了吗?”“这里只有八百套铁甲,三百把陌刀!”“我要从你们当中,挑选出一千四百人,加上原本的六百老底子,凑足两千之数,重组玄山都!”“这意味着什么?”刘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意味着只有最强的人才能进玄山都!”“我不搞论资排辈那一套!想要进牙兵?想要保命的家伙事儿?想要这陌刀?行!”“拿本事来换!”“柴根儿!”“末将在!”柴根儿跳下高台,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陌刀,随手挥舞了两下,带起一阵呼啸的恶风。“好刀!确实是杀人的利器!”柴根儿赞了一句,却随手将陌刀扔回车上,弯腰提起那柄一直靠在脚边、磨得锃亮的镔铁大骨朵,像提根灯草似的扛在肩上,嘿嘿一笑。“不过对俺来说,还是这铁疙瘩趁手!一锤子下去,管他穿什么甲,都得变成肉泥!”“这陌刀太长,还得练架势,那是给你们这些讲究人用的!”台下士兵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柴根儿狞笑道:“规矩很简单!狼多肉少,谁拳头硬谁吃肉!”“陌刀成墙,进退必须如一!先测听鼓!”“鼓声一响,进三步;锣声一响,退两步!乱了步伐者,力气再大也给老子滚蛋!”“过了听鼓这关,再看那边的一百五十斤石锁!”“举过头顶,绕场三圈不喘大气的,算过关!”“剩下的五百套铁甲,给最能打的汉子!”“两两对练!”“谁先来?!”“我来!”赵铁柱第一个跳了出来。他是个典型的关西大汉,早年流落江南,膀大腰圆,脱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黢黢的腱子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他走到场地中央,双脚开立,目光死死盯着点将台侧面的鼓吏,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咚!咚!咚!”沉闷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三声急促的重击。赵铁柱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他大喝一声,脚下生风,整齐划一地向前猛踏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裂,身形却稳如泰山。“哐!哐!”紧接着,刺耳的铜锣声响起。赵铁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瞬间收力,向后连退两步,正好回到了原点,分毫不差。“好!”柴根儿眼前一亮,这才是老兵的素养,令行禁止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他点了点头,下巴朝旁边一扬。“耳朵不错!去,试试那石头!”赵铁柱咧嘴一笑,这才走到石锁前,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大喝一声:“起!”那一百五十斤重的青石锁,被他稳稳地举过头顶。他咬着牙,脖子上青筋暴起,迈开大步绕着校场走了起来。一圈,两圈,三圈!当他把石锁重重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时,周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慢着!光有力气还不够!”柴根儿扔给他一把陌刀,指着旁边一排裹着湿草席、中间夹着木芯的草人。“陌刀是杀人技,不是举重!看见那草人没?”“给俺一刀两断!刀口要平,不能卡住!卡住了就是个死!”赵铁柱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刀,腰腹发力,一声暴喝。“斩!”寒光闪过,那裹着厚厚湿草席的木桩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好汉子!”柴根儿这才哈哈大笑,亲自拿起一套锃亮的铁札甲扔给他:“归你了!”赵铁柱抱着那沉甸甸的铠甲,激动得浑身颤抖。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般神力。更多的名额,需要靠拳头来抢。“还有最后一套!”柴根儿举起最后一套铁甲,大声吼道。场上瞬间安静下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套铠甲。场上瞬间安静下来,两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套铠甲。一个是林字营的老卒,大家都叫他“刘独眼”,是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回的狠角色。一个是刚从降兵里提拔上来的刺头,绰号“陈蛮子”,仗着一身蛮力,谁都不服。“老棺材瓤子,这甲四十斤重,别把你那把老骨头给压散架了!”陈蛮子斜着眼,上下打量着刘独眼那干瘦的身板,啐了一口唾沫:“趁早滚蛋,省得待会儿耶耶动手,别人说我欺负残废!”刘独眼也不恼,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手上的缠布,仅剩的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子冷漠。“小生荒子,毛都没长齐就敢跟耶耶呲牙?耶耶在弋阳城下拿刀子捅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想抢耶耶的甲?拿命来填!”“打!”随着柴根儿一声令下,两人瞬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这是一场没有花哨的生死肉搏。陈蛮子仗着年轻力壮,像头蛮牛一样冲撞过来,一记抱摔想把刘独眼放倒。刘独眼却顺势一矮身,避开锋芒,膝盖狠狠顶在陈蛮子的腿弯处,疼得陈蛮子一个趔趄。两人在沙地里翻滚,拳拳到肉,尘土飞扬。陈蛮子一拳砸在刘独眼的眼眶上,打得他血流满面,旧伤疤显得更加狰狞。刘独眼却根本不管脸上的血,反手扣住陈蛮子的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拧,同时双腿如同铁钳般死死绞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这是战场上勒死哨兵的杀招!“服不服?!”刘独眼嘶吼着,手臂不断收紧,勒得陈蛮子直翻白眼。陈蛮子脸憋成猪肝色,拼命挣扎,指甲在刘独眼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条老胳膊就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终于,陈蛮子无力地拍了拍地。“松手!”柴根儿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拉开两人。刘独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抢过那套铁札甲,高高举起。“好!”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最终,一千四百名精锐选拔完毕。当他们穿上那沉重的铁札甲,系上挂满牛皮水囊和短刀的蹀躞带,戴上那顶只有精锐才配拥有的红缨兜鍪时,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而那五十套最为珍贵的“明光铠”,则穿在了各营指挥使、都头等将官的身上,胸口的护心镜在阳光下连成一片,耀眼夺目。两千名玄山都卫士列阵而立,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甲叶摩擦发出的“哗哗”声,如同闷雷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刘靖走下高台,亲自为赵铁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顿项。“重吗?”刘靖拍了拍他厚实的胸甲,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赵铁柱激动得挺直了腰杆,大声吼道:“回主公!不重!穿上这身皮,俺觉得自己能撞死一头牛!”刘靖笑了,重重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好!这命是你的,但这甲是老子借给你的!别给老子弄脏了,更别把后背露给敌人!听懂了吗?”“诺!!”两千铁甲齐声怒吼,声震云霄。那股子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乌云都被冲散了几分。随后,刘靖迅速做出部署:“病秧子!”“末将在!”“命你率领本部五千兵马,外加甘宁水师的一个营,坐镇临川。”“抚州初定,人心未附,尚需以武力弹压。”“至于州县民政、钱粮刑名,自有随军掌书记权知州事,你不必插手。”“你只需提调兵马,肃清残匪,镇守地方,莫让这抚州再乱起来,便是大功一件!”“诺!”病秧子领命,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安排好军务,刘靖回到刺史府。而在刺史府的偏厅内,两拨人马正尴尬地对坐着。左边是虔州刺史卢光稠的使者,参军陈从;右边是吉州刺史彭玕的使者,长史王贵。两人都是老相识了,平日里没少代表各自的主公在赣南地界上勾心斗角。但今日,他们却有着同样的表情——如丧考妣。“王兄,你也来了?”陈从端着茶盏,手却有些抖,茶盖磕得叮当响。王贵苦笑一声,指了指门外:“能不来吗?再不来,恐怕这把火就烧到吉州去了。陈兄一路走来,可曾看到城外那景象?”陈从脸色一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敬畏。他当然看到了。刚到临川城外五里,他的马车就被迫停下了。因为官道两旁,正上演着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的场景。漫山遍野的俘虏!除了那几千核心战兵,更有数以万计的辅兵和被强征来的民夫,被卸去了甲胄,手脚上并未戴镣铐,却无人敢逃。这些人本就是被危全讽抓来的壮丁,如今危家倒了,他们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只要给口饭吃,让他们干什么都行。他们正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在几百名黑甲士兵的监视下,如同工蚁一般,默默地搬运土石、修缮城墙、清理护城河。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顺从。而在道路另一侧,堆积如山的缴获兵器和甲胄被随意地堆放在那里,光是那生锈的铁枪头就堆成了几座小山。“那是危全讽的三万大军啊……”陈从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恐惧:“就这么……就这么被驯服了?刘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杀人容易,诛心难。”“能让降卒如此服帖,这刘靖……深不可测啊!”王贵点了点头,心有余悸:“不光是俘虏。我进城时,特意留意了一下。”“这临川城刚破,按理说该是乱兵四起,可你看看外面,街道虽然萧条,但秩序井然。”“那些当兵的,买个胡饼都给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种令行禁止的兵,比那些只会杀人的流寇可怕一万倍!”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难以置信。本来他们还抱着“观察一下”的心态,想着能不能讨价还价。但这一路上的见闻,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幻想。就在这时,几个亲兵端着托盘从偏厅门口经过,往大堂送饭。眼尖的王贵伸长脖子看了一眼,顿时愣住了。“那……那是给刘使君的午膳?”陈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托盘里没有什么珍馐美味,只有一大碗漂着油花的猪肉炖菘菜,还有两个拳头大的死面胡饼。跟外面校场上大头兵吃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碗都是一样的粗瓷大碗。“这……”“坊间传闻,那危全讽奢靡无度,每餐必食‘金齑玉脍’,非吴地进贡的‘细腰白鱼’不下筷,连漱口都要用上好的‘松醪酒’。”“可你我亲眼所见,这刘靖坐拥四州之地……”“却与士卒同甘苦,食无求饱……王兄,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啊!”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就在这时,周柏走了进来,面带微笑:“二位,主公有请。”两人立刻弹簧般站起来,整理衣冠,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大堂走去。一进大堂,陈从抢先一步跪倒在地,那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在地上。“虔州刺史麾下参军陈从,拜见刘使君!”他奉上那份沉甸甸的礼单——三尺高的波斯红珊瑚树、南海合浦的大珍珠、还有几幅阎立本的真迹……看得周围将领直咽口水。“我家使君说了,他与刘使君乃是世交。”“往上数几百年,我家使君的先祖卢植,乃是汉昭烈帝的授业恩师。论辈分,刘使君还得喊我家使君一声……咳,世叔。”陈从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刘靖的脸色,生怕这位杀神翻脸。毕竟这亲戚攀得确实有点远,也有点不要脸。“世叔?”刘靖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卢光稠为了攀亲戚,连几百年前的老黄历都翻出来了,也是难为他了。不过转念一想,自己起兵时不也是高举汉室大旗吗?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得都是同一套“借尸还魂”的把戏。既然都是“汉室忠臣”,这层窗户纸,自然是不能捅破的,还得帮他糊得更漂亮些!但他并没有拆穿,反而顺水推舟,大笑道:“原来如此!既然是先祖恩师之后,那便是一家人了!”“回去告诉卢世叔,这份厚礼小侄收下了,让他安心在虔州享福,只要咱们两家和睦,这赣南便乱不了!”陈从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满心欢喜地退下了。一旁的王贵看得眼热不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暗骂这卢光稠真是个老狐狸,竟然想出“认祖宗”这种不要脸的招数,偏偏刘靖还就吃这一套!“坏了!人家攀的是雅亲,我这送的是俗物……”“这位刘使君既然自诩汉室之后,又尊师重道,会不会觉得我这是在侮辱他?”王贵手心里全是汗,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俗物也有俗物的好,这世上哪有不爱钱、不爱美人的男人?轮到他了。相比于卢光稠那花里胡哨的“攀亲”,彭玕的姿态放得更低。王贵一挥手,随着一阵香风袭来,十二名身穿薄纱、抱着琵琶的吴地乐伎鱼贯而入。她们个个身段婀娜,眉目含情,虽在瑟瑟发抖,却依然强颜欢笑,努力展示着自己最美的一面。领头的那个乐伎,原本吓得不敢抬头。可当她大着胆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时,整个人都愣住了。想象中青面獠牙、满脸横肉的杀人魔王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统帅。他面容冷峻,却掩不住那股子英武之气,尤其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并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淫邪,反而透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凛然贵气。“这……这便是刘使君?”几个胆子大的乐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脸颊竟微微泛起了红晕,手里的琵琶都忘了弹。“发什么愣?!还不快跪下!”一旁的王贵吓了一跳,生怕这些女人失了礼数惹恼了刘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是伺候不好刘使君,小心你们的皮!”众女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跪倒在地,齐声娇呼:“奴家拜见使君!”王贵这才转过头来,满脸堆笑。“我家刺史说了,这是吉州的一点‘劳军心意’,还请刘使君笑纳。”刘靖似笑非笑地翻看着手中的礼单,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美人。甘宁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悄悄捅了捅柴根儿:“哎,老柴,你看左边那个抱着琵琶的,那腰……啧啧,比水蛇还软。”,!“这要是弄回去当个侍妾……”柴根儿撇了撇嘴,一脸嫌弃:“软有啥用?能当饭吃?俺还是觉得大块吃肉痛快。”“再说了,这女人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不如俺家那翠娘,纳的千层底那叫一个结实,大冬天还能给俺烫壶热酒,那才叫知冷知热!”“这种花瓶要是上了战场,还得俺背着她跑,累赘!”刘靖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合上礼单,淡淡道。“彭刺史有心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然彭刺史诚心改过,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说着,他指了指那十二名乐伎。那十二名女子瞬间脸色煞白,以为自己要被随意赏赐给粗鲁的兵卒遭罪。她们在广陵教坊长大,最怕的就是落入乱军之手,生不如死。“这十二人,充入随军教坊司。”刘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平日里只负责弹曲助兴,慰藉将士思乡之情。谁若是敢强行凌辱,按军法从事!”那十二名女子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齐齐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至于这些金银……”刘靖大手一挥:“全部入库,留作伤兵抚恤之用!”“主公仁义!”甘宁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不过他也知道主公的脾气,这教坊司是用来安抚全军的,他要是敢独吞,那是要犯众怒的。于是只能悻悻地抱拳应诺:“主公英明!末将……末将也没想那啥!”柴根儿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嘿嘿一笑,跟着大声喊道:“主公仁义!这种娇滴滴的娘们,也就配给弟兄们弹个曲儿!”打发走两波使节后,第二天,刘靖率领大军班师回歙州。大军一路北上,在贵溪县与庄三儿及其麾下整编的降兵汇合后,短暂休整了两日,再度启程,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饶州治所——鄱阳郡。这一日,鄱阳城万人空巷。刘靖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甲,威风凛凛。身后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锐大军,旌旗蔽日,枪戟如林。而在大军后方,一辆囚车显得格格不入。曾经不可一世的危仔倡,此刻披头散发,被锁链锁在囚车里。他已经彻底疯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地傻笑,一会儿对着空气痛哭流涕,一会儿又面目狰狞地嘶吼着要杀人。“就是这个畜生!害死了卢刺史!”“打死他!打死这个疯狗!”街道两旁,百姓们一边痛骂,一边将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块狠狠砸向囚车。人群中,一个满头白发、挎着空篮子的老妪,突然冲出人群,拼了命地要把手里的一块石头砸向危仔倡。“老天爷啊!你终于睁眼了!”老妪哭得撕心裂肺,瘫软在地上拍打着地面:“我的儿啊!我的孙儿啊!你们都死在这个畜生手里!你们睁开眼看看啊!这畜生要遭报应了!”周围的百姓闻言,无不落泪,眼中的仇恨更甚。绕城一圈后,游街的队伍终于停在了卢元峰的祠堂前。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气氛庄重而肃杀。祠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披麻戴孝的饶州百姓。白色的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漫天的纸钱如同一场凄厉的白雪,覆盖了整个广场。“呜——”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压下了人群的嘈杂。“带上来!”刘靖翻身下马,一声令下。两名身如铁塔的玄山都士兵上前,粗暴地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将危仔倡拖了出来。“放开我,我乃信州刺史!”危仔倡眼神迷离,仿佛置身于酒池肉林之中,对着按住他的士兵破口大骂:“狗东西!没眼力劲儿的东西,没看见本官渴了吗?快把那‘临川贡柑’端上来!”“记住喽,不要用手剥。脏!叫那个新来的小妾用嘴剥!”“若是弄破了一点皮,流了一滴汁,就把她的皮给我剥下来!”“听到没有?把她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哈哈哈哈!”危仔倡拼命挣扎,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口水流了一地。他看到祠堂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卢”字,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别杀我!别杀我!那是卢元峰!他来索命了!他没有头!他没有头啊!”看着这个曾经在饶州城内作威作福的恶魔,如今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百姓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士兵将危仔倡死死按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刘靖没有理会这个疯子。他从周柏手中接过一篇祭文,神色肃穆,一步步走上台阶。卢绾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亲的灵位旁。她身形单薄,在风中微微颤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对亡父的哀思。,!刘靖展开祭文,声音沉痛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百姓的心头。“歙州刺史刘靖,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故饶州刺史卢公之灵……”“呜呼!奸贼犯境,公以身殉国,血染孤城!满城缟素,江水为之断流!今大军凯旋,擒此元凶,以慰公灵!”念罢,刘靖将祭文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随后,他端起一碗烈酒,缓缓洒在地上。“啪!”酒碗被重重摔碎,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今日!”“本官刘靖,兑现昔日诺言!在卢公灵前,诛杀此獠!以其狗头,祭奠卢公在天之灵!祭奠饶州死于兵灾的数万冤魂!”“杀!杀!杀!”台下的玄山都卫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百姓们也被这股情绪感染,那个卖豆腐的老妪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声浪如潮,震得祠堂屋顶的瓦片都在颤抖。危仔倡似乎被这滔天的杀气吓醒了一瞬,他茫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刘靖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不……不要……”危仔倡浑身颤抖,裤裆瞬间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刘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呛啷!”腰间横刀出鞘,寒光如雪。刘靖没有让刽子手代劳,而是亲自上前,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卢公,走好!”手起,刀落。“噗!”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血光崩现。危仔倡那颗斗大的人头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了。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倒在血泊中。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和欢呼声。“苍天有眼啊!”“刘使君万岁!”无数百姓跪倒在地,对着刘靖磕头,那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臣服。卢绾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段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刘靖收刀入鞘,任由鲜血顺着刀鞘滴落。他走到卢绾身边,轻轻扶住了她颤抖的肩膀。“卢娘子,逝者已矣。”卢绾缓缓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泪水依然在流,但目光却死死盯着供桌上危仔倡那死不瞑目的人头。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吓得掩面,而是推开刘靖的手,踉跄着走到供桌前,狠狠地在那颗人头上啐了一口,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报应!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放声大哭。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是卢元峰的女儿,是将门的种。刘靖看着台下跪倒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痛哭的卢绾,心中明白。那一刀,斩断了危家的根,也斩断了旧时代的最后一丝牵挂。自此之后,这饶州,彻彻底底地姓刘了。安慰了卢绾几句后,刘靖率人回到刺史府。刚坐下,便有官员匆匆来报:“使君,洪州钟匡时派来的使节已在偏厅等候多时了。”刘靖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解下护臂:“他什么时候来的?”“回使君,您出兵之后没过两日他便来了,一直不肯离去,等到今日。”官员小心翼翼地问道:“使君是否接见?”“让他等着。”刘靖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既然等了这么多天,那也不差再等两天。过两日再说。”晾着钟匡时,就是为了让他心里发毛,让他知道现在的江西到底是谁说了算。“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刘靖洗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常服后,便驾马前往城外军营。鄱阳郡外的军营,此刻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为了这场庆功宴,周柏可是下了血本。他几乎买空了鄱阳城内所有的猪肉铺子,一车车从城里拉来的浊酒、肥猪源源不断地送入营中。军营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铁锅。“嗷——”凄厉的猪叫声此起彼伏,那是火头军正在杀猪。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按住一头大肥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滚烫的猪血接了满满一大盆——这可是做血肠的好东西。不一会儿,浓郁的肉香便弥漫了整个营地。那不仅仅是肉味,更是混合着大把的粗盐和黑豆豉酱的咸香!对于这些平日里嘴里淡出鸟、只能啃干粮的士兵来说,这股子油盐味儿简直比女人的体香还要诱人。“咕咚。”角落里,一个叫小六子的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小六子,别偷吃。猪肝猪心可都是给伤兵营补身子和气血的。”一个火头军老兵一勺子敲在小六子的手背上,笑骂道。小六子嘿嘿一笑,缩回手,吸了吸手指上沾的一点油水,一脸陶醉:“真香啊!老张叔,这猪肉炖得真烂乎,比俺娘过年炖的还香!”,!“废话!这可是放了足料的!”老张叔骂了一句,却又从锅里捞出一块带皮的、颤巍巍的肥肉,塞进小六子手里:“拿去!滚一边吃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得嘞!谢老张叔。”小六子捧着那块烫手的肥肉,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滚烫的油脂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暖得他浑身都在颤抖。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啊!晚上,篝火燃起,将偌大的校场照得灯火通明。刘靖站在校场高台上,手中端着一只粗瓷大碗,看着台下数万双狂热的眼睛。“弟兄们!此战大胜,全靠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废话不多说!发赏钱!”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十辆大车被推了上来,上面的油布一掀开,露出了堆积如山的铜钱和绢布。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黄澄澄的铜钱散发着迷人的光泽。“轰!”全场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欢呼声差点掀翻了营帐。攻必赏,过必罚。这六个字就是刘靖治军的箴言,正因他做到了,所以哪怕军规严苛,军中操练格外艰辛,麾下将士也没人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该发钱的时候,自家刺史是一刻也不耽误,更不会少了半个铜子儿。发完赏钱后,便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角落里,小六子身边的麻布袋子上,沉甸甸地压着刚发的赏钱——整整两贯铜钱,足足十几斤重,压得他大腿发麻,但他心里却是美滋滋的。“嘿!整整两贯!还有两匹绢!”小六子乐得合不拢嘴,拿起一枚铜钱用牙咬了又咬:“俺娘这下有钱抓药了!等俺攒够了钱,回去把村东头的二丫娶了!”几碗浊酒下肚,原本那些在刘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的粗汉子们,眼神开始飘忽,胆子也渐渐肥了起来。“哎,我说老李,你不是总吹嘘想跟主公喝一个吗?去啊!”“去……去个屁!主公那是天上的星宿,哪能跟咱们这种泥腿子喝酒?万一治俺个‘失仪’之罪……”“呸!怂包!咱们主公最是仁义,还能砍了你?”人群中一阵推搡起哄,却始终没人敢迈出第一步。毕竟积威犹在,那身玄甲带来的压迫感不是几碗酒就能完全冲散的。就在这时,一个满脸络腮胡、刚才抢到铁甲的赵铁柱,借着酒劲,猛地站了起来。他端着满满一大碗溢出来的浊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高台下,在那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涨红了脸,扯着嗓子吼道。“主……主公!”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刘靖正坐在胡床上啃着干硬的胡饼,闻言抬起头,目光如电。赵铁柱被这一看,酒醒了一半,腿肚子一软,差点跪下,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碗举过头顶。“俺……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觉得跟着主公痛快!这碗酒……俺……俺敬您!”“祝主公……那个……那个长命百岁,天天吃肉!”“噗——”周围几个亲兵没忍住笑出了声。刘靖站起身,几步走下高台,来到赵铁柱面前。他没有嫌弃那只沾满油污和灰尘的粗瓷大碗,一把夺过,声音洪亮。“说得好!长命百岁,天天吃肉!”说罢,刘靖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咕咚!咕咚!”一大碗劣质的浊酒,被他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滴酒未漏。“啪!”刘靖将空碗重重摔碎在地上,大笑一声:“痛快!”这一摔,像是摔碎了某种无形的屏障。“好!!”“主公威武!!”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那股子压抑的敬畏,瞬间化为了狂热的崇拜。“主公!俺也要敬您!”“主公!俺给您挡过刀!这碗您得喝!”“主公!我也要!”无数只黑乎乎的手臂举着酒碗,涌向刘靖。士兵们不再害怕,他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只想跟这个能和他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公碰一下杯。刘靖来者不拒,甚至直接抱起一坛酒,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哪喝到哪。酒过三巡,刘靖却悄悄放下了酒碗。他招来周柏,低声问道:“伤兵营那边安排得如何?”“回主公,肉汤和药都送过去了。只是……”周柏叹了口气:“有些重伤的弟兄,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刘靖脸色一沉,站起身来:“走,去看看。”空气中除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几乎能把人熏跟头的辛辣大蒜味。几个医官正满头大汗地围着几个巨大的石臼,拼命捣着蒜泥。“用煮过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别管他们叫唤!”医官长一边吼着,一边按住一个正在惨叫的伤兵。那黄绿色的蒜汁一涂上溃烂的伤口,那伤兵立刻疼得浑身抽搐,叫声比杀猪还凄厉。,!这玩意儿杀菌是真管用,但疼同样是难以忍受的程度!这是刘靖定下的土方子。虽然粗暴,但这几大车廉价的大蒜,却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不少条命。刘靖一走进去,原本躺在草铺上的伤兵们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都别动!”刘靖快步上前,按住一个想要爬起来的断腿老兵;“躺着!这是军令!”那老兵看着刘靖,眼圈一下子红了。“主公!”刘靖蹲下身,不顾地上的污血,紧紧握住老兵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入手一片粗砺,满掌都是厚厚的老茧。“听口音,是歙州人?”刘靖温声问道。“回……回主公。”老兵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强撑着想要行礼,声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绩溪黄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黄。”“跟了我两年了吧?”“两年零三个月。”老黄记得清清楚楚。刘靖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慰,却见老黄突然挣扎着把手从刘靖掌心里抽了出来,把头埋在草铺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了压抑的哭声。老黄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羞愧:“俺……俺没用。”“俺这条腿断了,以后再也不能跟着主公冲杀,不能为主公牵马坠镫了……”“俺……俺成了废人,成了吃白饭的累赘……”“主公,您给俺个痛快吧,俺不想拖累军中弟兄……”这一番话,说得周围几个伤兵都红了眼圈,纷纷低下了头。在这个乱世,伤兵就是累赘。被抛弃、被饿死是常态,他们不怕死,就怕成了无用的废物。刘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这个直到此刻还在为“不能当兵”而羞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胡说八道!”刘靖猛地提高声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黄的手,死死攥住,力气大得让老黄停止了哭泣。“谁说是累赘?谁敢说是累赘?!”刘靖环视四周,目光如火:“这抚州城是谁打下来的?是你们!这太平日子是谁换来的?是你们这条腿,这身血换来的!”“你不是吃白饭,你是功臣!这碗饭,是你拿命挣来的,你吃得天经地义!我看谁敢嚼舌根!”说罢,他起身,目光扫过角落里。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小兵,半边脸被火燎伤了,正缩在草铺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发黑的干粮,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那一瞬间,刘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走到那个小兵面前,轻声问道:“想家了?”小兵吓了一跳,想要行礼却动弹不得,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热乎的。”刘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他转过身,大声吼道:“火头军死绝了吗?给这儿送肉汤来!要滚烫的!肉要大块的!”待他转过身,面对整个伤兵营时,脸上的表情已变得无比庄重。“弟兄们!我刘靖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每人赐良田五亩!”“这五亩地,终身免除一切赋税徭役,打下的粮食全是你们自己的!”“愿意回乡的,分田分地,免除赋税!”“愿意留下的,我安排你们去屯田,去当亭长,或者去新兵营当教头!”“只要我刘靖还在这一天,就绝不会让功臣去讨饭!这口饭,我给你们端得稳稳的!”伤兵营里一片死寂,随后,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哭声。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当兵就是卖命,伤了残了就是废人,只能等死。从来没有哪个诸侯,会对一群废人许下这样的承诺。老黄颤抖着嘴唇,死死抓着刘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这条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刘靖接过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走出伤兵营时,外面的篝火依然在燃烧,欢呼声依然震天响。周柏跟在身后,看着刘靖那略显萧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公,您没事吧?”刘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气,让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胸口的闷气。“周柏。”“属下在。”“记下来。”“每一个战死的弟兄,名字、籍贯,都要记下来。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们的名字都刻在石头上。”“我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这太平日子,是这帮爷们拿命换来的。”“诺!”夜深了。刘靖没有再回喧闹的酒宴,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鄱阳城的城楼。他扶着冰冷的城墙,望着远处赣江上点点的渔火,还有更远处那无尽的黑暗。信州、抚州已下,饶州已定。但这只是开始。南面的虔州卢光稠还在观望,西面的洪州钟匡时还在寝食难安,北面的淮南徐温正在磨刀,更北面的中原大地,朱温的铁骑正在肆虐。这条路,注定是用白骨铺成的。“来吧。”刘靖对着黑暗,低声自语。“这乱世,该有个尽头了。”:()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