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寒风凛冽。歙州贡院外,却是热浪滚滚。无数士子,无论是世家旁支还是寒门布衣,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悬崖。巳时三刻,鼓声骤停。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那是庆幸,也是怜悯。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贴吧。”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沙——沙——”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明算、明法、秀才。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下一瞬。“轰!”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甲榜……那是甲榜……”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但他却不敢抬头。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就差这最后一眼了。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看啊!倒是看啊!”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是真的吗?是不是眼花了?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咚、咚、咚!”像是要炸开似的。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这就叫“权”。这就叫“人上人”。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他没中。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那是叔父。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当——!”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哼,满身铜臭,也配……”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起开!别挡道!”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值!太值了!”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去你娘的王老抠!”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徐郎君!徐魁首!”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捂住!快捂住嘴!”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还愣着干什么!架走!”“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闹剧散去,寒风依旧。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肃静!!”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然!”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文章经世,身世何妨?”话音落下,全场震动。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此乃误国之虚学也!”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罪民之后?废瓷片习字?至亲除名?这样一个连律法都不容的人,竟然真的被刘使君硬生生保了下来,点为了甲榜第一?这一刻,周安彻底服了。他自以为的寒窗苦读,在人家这“以瓷画字”的求学路面前,轻得像个笑话。“输了……输给这样的真知灼见,输给这样的铮铮铁骨……不冤!”周安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个还在风雪中擦拭钱袋的老人。他眼中的灰败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回廊,无视周围人的推搡,径直走向那个孤独的身影。“叔父!”这一声呼唤,带着哭腔,却更带着力量。周安冲到老儒生面前,无视地上的泥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老儒生身子一颤,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只有背影坚毅的长侄,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把手里的钱袋藏到身后:“安儿……你也……”“叔父,侄儿没中。”周安抬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眼神亮得吓人。“但侄儿不走!三弟走的富贵路,侄儿不稀罕!”“侄儿要留在这歙州,哪怕去码头扛包,也要再考!”“刚才那榜首是个罪民乞儿,尚能画灰习字,逆天改命!”“侄儿有叔父教导,有手有脚,难道还不如一个乞儿吗?!”“刘使君开了这扇门,这龙门,侄儿便是一步一叩首,也要替叔父给它叩开!”老儒生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儿,又看了看远处那串早已被风雪掩盖的马蹄印,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滚落下一滴热泪。他弯下腰,将那个擦干净的钱袋塞进周安的手里,声音沙哑却透着释然。“好。好。”“走了一个想做官的,留下了一个想做事的。”“这世间事啊,本就是十之八九不如意。”“没中,是命。”“不认命,才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老人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扶起了周安。“安儿,咱们不走!叔父陪你考。”路过贡院墙根时,周安忽然停下了脚步。一张被风雪打湿的黄麻纸,正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军器监、商院招募书算手、学徒若干。虽无官身,然月给值两贯,供给衣食,岁终赐肉。】周安盯着那行字,眼神猛地一凝。他松开叔父的手,大步上前,一把揭下了那张被雪水浸湿的黄麻纸。“叔父,咱们有饭吃了。”周安扬起手中的黄麻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里不再有少年的轻狂,却多了一份男人的担当。“咱们去这里!”……半个时辰后,闹剧散去,暮色四合。原本洁白的雪地,此刻已是一片狼藉。泥泞中,一只镶金的丝履和一只磨穿底的草鞋并排躺在一起,都被踩得稀烂。有幸抢到了乘龙快婿的管事,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张黄榜,忍不住骂了一句。“哎呀!若是能早半个时辰知道这榜单,老子也不用跟那杀猪的抢得头破血流了!”“在这歙州,消息就是金子啊!”大雪越下越紧。很快,那层薄薄的新雪便覆盖了泥泞中的丝履与草鞋,将所有的疯狂、荣耀,统统埋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大地之下。只有那张榜单,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永不熄灭的旗帜。而在城中央的刺史府方向,隐约传来了庆功的鼓乐声。当晚,刺史府灯火通明。原本肃穆的府衙被数百盏红纱笼罩的宫灯映照得如梦似幻,积雪在火光下泛着晶莹的橘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正厅内,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彻夜燃烧,爆裂的灯花噼啪作响。这不仅仅是一场宴会,这是大唐失落已久的体面——“烧尾宴”。相传鱼跃龙门,必有天火焚其尾,方能化而为龙。主位上,刘靖褪去了白日的甲胄,换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犀角杯。他并不急于饮酒,那眸子,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期盼,缓缓扫过下首坐着的六十名新贵。“诸位。”刘靖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喧闹的大厅瞬间静若深渊。“今日之前,你们是逃难的流民、是窑场的苦役、是不得志的寒门、是备受冷眼的匠人。”“但过了今晚,这‘烧尾’之火便已烧尽了你们身上的凡胎。”他伸手一指案几上那道名为“白龙臛”的名菜,热气腾腾中,雪白的鳜鱼肉沉浮于浓汤之间,象征着鱼跃龙门、脱胎换骨之势。“进了这刺史府的大门,你们便是本官的肱股,是这歙州的脊梁。”“这第一杯酒,不敬鬼神,敬你们自己!”“敬你们在这乱世里,还没丢了读书人的那根骨头!”“愿为主公效死!”以江离、徐长顺为首的士子们齐刷刷起身,动作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狂热。江离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席间那精美的瓷器、听着丝竹管弦之声,再想到半月前自己还在废瓷片上画灰习字,只觉如隔世为人。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的烈酒灌入喉咙,火辣辣的触感从食道直冲心底,烧得他眼眶通红。江离饮罢,刘靖的目光又落在了席间角落里,一个正缩着脖子、似乎羞于见人的黑瘦青年身上。“张沐。”刘靖叫出了他的名字。那青年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慌乱地站起身:“学……学生在!”刘靖看着他,忽然笑了,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装裱得极好的卷子。正是那张墨迹如蜘蛛打滚的“废卷”。“这张卷子,是你写的吧?”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张沐看着那张让自己羞愧欲死的卷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学生……学生字迹丑陋,污了使君的眼,学生有罪……”“哎,何罪之有?”刘靖收起笑容,正色道:“字写得丑,是因为你买不起好墨,用的是劣质锅底灰。”“字写得乱,是因为你急于将胸中那套‘水转连磨’的机括图画出来!”“誊录院差点废了你的卷子,是陈夫子把你救回来的。”“但阅卷官看了你的水利图,却是拍案叫绝,定你为工科甲榜第二!”刘靖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张沐面前,双手递过。“张沐,本官敬你。敬你虽手握劣笔,却胸藏锦绣!”“日后这江南的水利,本官就交给你了!”张沐呆呆地看着那杯酒,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他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痛饮,哭得像个孩子。“学生……谢主公知遇之恩!”而另一侧,徐长顺正被几名老成持重的官员围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局促地在大腿上摩挲,却在谈及“四柱清账”的变通之法时,眼神中迸发出一种名为“自信”的光芒。推杯换盏间,胡三公与青阳散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这些曾经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泥土,在刘靖这一场“烧尾宴”的洗礼下,竟真的隐隐透出了金玉之质。翌日清晨,宿醉未消的寒气还挂在梢头。府衙偏厅内,炭火毕剥。刘靖揉着有些发胀的眉心,正与胡三公、青阳散人对着那份刚出炉的官员名册进行朱批。案几上,茶汤热气腾腾,却压不住三人眼中那股子干练的精气神。“这六十颗种子,得撒对了地方,才能长成参天大树。”刘靖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声音沉稳,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某个人,而是着眼于整个棋局。“明算科甲榜的那些人,不管出身如何,只要算盘打得精、账目理得清,全部扔进度支司。”刘靖目光炯炯:“告诉度支司那边,别把这些人才当成只会拨算盘珠子的死物。”“要让他们去查账!去核算军需!尤其是刚打下来的饶、信、抚三州,旧账烂账一堆,让他们去把那些藏在雀鼠耗、羡余里的猫腻,统统给我挖出来!”“把咱们的钱袋子,彻底扎紧了!”胡三公颔首,提笔在名册上勾画:“老朽明白。度支司早就嚷嚷着人手不足,这下有了这批生力军,正好去清查那三州的府库。”“明法科的,扔去法曹和推官厅。”刘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人熟读律法,又都是年轻人,还没染上官场的油滑气。”“先从书佐做起,让他们去翻旧案、理冤狱。”“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下,必须有清明。”,!“谁敢在我的治下徇私枉法,这明法科出来的刀,就先斩谁!”“是。”青阳散人应道:“正好借此整顿吏治,让那些旧吏不敢欺上瞒下。”“至于这秀才科……”刘靖的手指在名册最后那一行名字上划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批人文笔犀利、脑子活泛,若是扔去修史书、写公文,那是暴殄天物。”“全塞进进奏院和镇抚司!”“笔杆子也是刀,而且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刘靖看向窗外,语气深远:“如今咱们跟朱温、跟杨行密争天下,争的不光是地盘,更是人心。”“得让进奏院好好磨一磨他们,让他们学会怎么写檄文、怎么写社论、怎么在报纸上骂人还不带脏字。”“将来这舆论的战场,全是他们的用武之地。”胡三公将名册慎重收入袖中,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主公放心,文能算账安民,武能执法如山,外能口诛笔伐。”“这些是咱们自个儿种出的第一茬庄稼,老朽自会好生看护,绝不让外面的虫子给蛀了。”待胡三公与青阳散人领命离去,一道瘦削的身影从屏风后转出。镇抚司主管余丰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面色有些愤愤不平。“刘叔。”他也不客气,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啪”地一声摊开在案上。“这几日弟兄们查探,发现城中多了不少生面孔的行商。”“这帮孙子,不做正经买卖,专门盯着咱们的《歙州日报》!”余丰年指着账册上的数字,咬牙切齿。“他们大肆收购报纸,甚至雇佣乞丐排队抢购。一份报纸二十文,他们转手运往两浙、江淮、湖南等地,价格就能翻上几十倍!”见刘靖神色平淡,余丰年急了,伸出手指比划道。“刘叔,您是不知道这帮人有多疯!”“就说有个原本贩私盐的亡命徒,前几日押上了全部身家,买了百份报纸,硬是换了三匹快马,抢在所有人前头运到了杭州。”“您猜怎么着?这一趟,他赚的钱能在城南买两进的大宅子!”“还有一个扬州的丝绸客商,本来是来进货的,结果看了报纸后,连丝绸都不进了,把货款全换成了报纸!”“说是这玩意儿到了扬州,比丝绸还硬通货,那些个豪门大族为了看一眼咱们的‘讨贼檄文’,那是挥金如土啊!”说到这里,余丰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哪里是卖报?这分明是在薅咱们的羊毛!是在喝咱们的血!”“刘叔,是不是该动手清理了?或者由镇抚司接手,这钱咱们自己赚?”刘靖扫了一眼那账册上惊人的利润差,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哑然失笑。“丰年啊,眼皮子浅了。”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江南半壁,最终停在了钱镠的杭州和杨行密的扬州上。“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暴利,就是最好的饵。”刘靖转过身,目光幽深:“你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只要有利可图,这帮商贩是杀不绝的。”“那便让他们赚?”余丰年不解。“让他们赚!不仅要让他们赚,还要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吞吐天下的气魄。“咱们的人手、渠道终究有限。”“靠咱们自己发报纸,什么时候能发到长安?什么时候能发到洛阳?”“但这帮商贩不同。”“为了逐利,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钻狗洞、走私路,把报纸送进深宅大院,送进咱们触手伸不到的地方!”刘靖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他们在替咱们开路!在替咱们把‘刘靖’二字,把咱们的‘仁政’、咱们的‘繁华’,刻进天下人的脑子里!”“这叫‘攻心’。”刘靖走到余丰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等两浙、江淮的人看惯了咱们的报纸,离不开了,觉得咱们歙州才是人间乐土的时候……那时,才是咱们进奏院去开分号的时候。”“届时,这些商贩就是现成的脚力,只需稍加收编,便是咱们撒出去的天罗地网。”余丰年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刘叔是想把他们当猪养?养熟了再用?”“正是此理。”刘靖笑道:“至于这点钱?咱们现在缺吗?”确实不缺。刘靖现在不仅不缺钱,甚至可以说财大气粗。一来是商院的收入,随着蜂窝煤、精盐和白糖如水银泻地般开始在整个南方慢慢铺开,每月的利润都在二三十万贯上下。再加上今年攻打饶、信、抚三州,搜罗了那些为富不仁者的大批金银珠宝、囤积的粮草。刺史府的库房如今堆得连老鼠都嫌挤。,!更别提那些被查抄的田产、商铺以及豪宅府邸,刘靖早已下令全部划归商院名下。只等这三州彻底稳定,便会拿出来公开扑卖。粗略估算,光是这笔横财,最少也能换回数百万贯的现银。余丰年听罢,也是嘿嘿一笑,心中的那点不平瞬间烟消云散:“也是,跟这些大钱比起来,那点卖报纸的蝇头小利,确实只够给弟兄们买酒喝。刘叔宽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刘叔,这报纸上不仅有檄文,还有咱们的盐铁价格、民生政令。”“这岂不是把家底虚实都露给他们看了?”“让他们看!”刘靖冷笑一声,语气霸道:“就是要让他们看着咱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看着他治下的百姓流着口水向往歙州!这叫‘吸人’!”“当流民、工匠看到咱们这儿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就会拖家带口地往歙州跑!”“守着地盘有什么用?我要让他治下变成空城!”“对了,镇抚司的暗桩,如今扩充得如何?”刘靖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回刘叔,这一年翻了一倍有余。江淮、两浙的关键城池,都有咱们的耳目。”余丰年挺直腰杆,一脸傲气。“继续扩。”刘靖语气森然:“别心疼钱,没钱了找度支司要去。”“我要的是消息,是风吹草动都能传回歙州的网。”“只要忠心和嘴严的。”正说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的惊呼。一名满脸黑灰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便大喊。“主公!成了!成了!”刘靖定睛一看,认出这正是任逑。刘靖眼皮一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什么成了?”“高炉!那座水力高炉……出铁了!”“腾”地一声。刘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涨,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顾不上。“走!去看看!”刘靖大袖一挥,顾不得披上大氅,大步流星向外走去。军器监外院,寒风凛冽。路过招工处时,刘靖瞥见那里排起了长龙。一个面容清癯的年轻书生,正扶着一位老者,在吏员的案前郑重地按下了红手印。那书生眼神清亮,虽穿得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刘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人心可用啊。”他低语一声,大步穿过重重关卡,走进了热浪滚滚的内院。歙州城外,练江支流。这里早已被划为军事重地,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阵如雷般的轰鸣声。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砖石高炉矗立在河畔,连接高炉的,是一排巨大的木制风箱。巨大的木制齿轮在油脂的润滑下发出沉闷的“格楞”声,通过一根粗壮的曲柄,带动着数丈长的木制连杆进行往复推拉。“吱嘎——轰!吱嘎——轰!”连杆关节处发出的木材挤压声,伴随着风箱每一次沉重的呼吸,仿佛是这头钢铁巨兽的筋骨在律动,将强劲的风力源源不断地灌入炉膛。炉顶,赤裸着上身的匠人们正喊着号子,将矿石、无烟石炭和石灰石按比例倾倒进去。“主公!您可算来了!”一个满脸烟熏火燎的“黑人”快步迎了上来。正任迹。任迹虽然一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指着高炉,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了!真的成了!按照您给的图纸,还有您教的‘堆煤闷烧去硫’之法,炼出的这‘焦炭’火硬且无烟!”“咱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试,炸了三座炉子,终于把这‘水力鼓风’给弄明白了!”任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了指旁边案几上摆好的猪头和香烛,小声问道:“主公,吉时到了,要不要先祭拜一下火神爷?毕竟这是第一炉,求个心安……”刘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到案几前,亲自拈起昂贵的沉香投入炉中,恭恭敬敬地对着高炉和虚空拱手一礼。“求火神爷保佑,护我兄弟平安,以此神铁,平定乱世!”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神色肃穆。“吉时已到!开炉!”“开炉——!”旁边,一个身材魁梧、赤裸着上身的老匠人也凑了过来。他浑身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铁钎,正是当初在弩坊被刘靖折服的那位张铁匠。“主公请看!”张铁匠指着炉底,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随着一声令下,泥封的出铁口被铁钎捅开。“轰!”一条赤红的火龙喷涌而出!金红色的铁水沿着预制的沙槽奔流,热浪瞬间席卷全场,逼得众人连连后退,须发皆有些焦卷。那铁水粘稠而炽热,毫无凝滞之感,顺着模具流淌,渐渐冷却成一块块灰黑色的生铁锭。,!刘靖不顾滚烫,命人夹起一块铁锭。几桶冰凉的河水猛地泼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冲散了表面的炉渣,水汽瞬间弥漫全场。待白雾散去,露出了那块青黑色的铁疙瘩。“试刀!”张铁匠亲自操刀,他并没有急着去碰那块新铁,而是先从角落里拎出一块旧坊产的土铁,放在了铁砧上。“主公请看,这是咱们以前出的铁!”“噗!”一声闷响,旧铁应声而碎,化作一地黑渣。断面粗糙疏松,布满了蜂窝状的气孔,像是发霉的馒头。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大锤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狠狠砸向新出炉的铁锭。“当——!”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钟的金铁交鸣声响彻河畔。铁锭应声断为两截,却并未粉碎。刘靖上前捡起半块,只见那断口处细腻紧实,晶莹如雪,没有半点气孔沙眼,泛着一股幽幽的青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好铁!”刘靖抚摸着那细腻的断口,眼中的野心再也掩饰不住。“质地如此致密,这是炼制‘百炼钢’的绝佳底料!”“有了这水力风箱和高炉,咱们的出铁量不仅能翻上十倍,这铁质更是脱胎换骨!”周围的匠人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都眼巴巴地看着刘靖,眼中满是忐忑与希冀。刘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任逑、任迹和张铁匠身上,朗声大笑。“当初在丹徒,本官曾许诺过你们,只要有真本事,便不问出身,脱去匠籍,入仕为官!”“今日,本官兑现诺言!”“赏!所有参与研制高炉的匠人,赏钱百贯,赐良田五亩!”说到这里,刘靖加重了语气,指着面前这几位领头的大匠,抛出了那个让所有匠人都无法拒绝的承诺。“军器监令及诸位坊主,统筹首功!”“特许全员脱去匠籍,授‘将仕郎’,赐青袍!”“自今日起,凡有功之匠人,许立门楣,子孙后代可入县学,可参加科举!若有才学,本官绝不吝惜高官厚禄!”“噗通!”任逑带头,任迹和张铁匠紧随其后,三人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滚烫的沙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对于他们这些世代操持贱业的工匠来说,什么钱财,都不如最后那句“子孙可科举”来得重!那是给了他们子孙后代一条改换门庭、不再被人瞧不起的通天大道啊!“谢主公大恩!我等……愿为主公效死!世世代代,为主公效劳!”“万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