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叙·】
那是初夏的某个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蜂蜜,黏稠而缓慢地流淌在军区大院的石板路上。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得发腻的香气,以及修剪草坪后留下的、湿漉漉的青草味道。
五岁的池清晏刚和邻居家的男孩打了一架——因为对方抢了她新得的彩色玻璃珠。她赢了,但代价是背带裤的肩带断了一根,膝盖蹭破了皮。
她不在乎疼,只是觉得那条断掉的带子耷拉着很烦人。她气鼓鼓地一瘸一拐地穿过家属楼之间那片小小的花园,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带子胡乱打个结。
花园不大,种着些寻常的月季、栀子,还有几棵枝叶葳蕤的玉兰树。此时并非花季,只有一些迟开的月季和满地不知名的,细小的落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恍然间池清晏看见了一个女孩。
女孩蹲在一丛开败的月季旁边,背对着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子边角绣着小小的黄色的星星。她低着头,非常非常专注地看着地面,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湿润的泥土和草叶间,拾起一片片花瓣。
那些花瓣很小,颜色也很淡,有近乎透明的粉白,有浅浅的鹅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紫,像是被阳光晒褪了色。它们零散地落在地上,混在泥土和落叶间,并不起眼。
可女孩却一片一片,极有耐心地寻找、捡拾,然后轻轻放进她手边一个印着红色铁锚图案的旧铁皮糖盒里。她的动作很轻,仿佛那些不是即将腐烂的花瓣,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池清晏停下脚步,忘了膝盖的疼痛和断掉的背带。她好奇地看着。为什么要捡这些脏兮兮的快要烂掉的花瓣?有什么用呢?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也许是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了轻微的“咔嚓”声,蹲着的女孩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很白净的脸,比池清晏见过的任何一个小伙伴都要白净秀气。眼睛很大,瞳仁是偏浅的褐色,在阳光下看起来清澈透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她的头发细细软软的,用两根最简单的黑色橡皮筋扎成了两个不太对称的小揪揪,碎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边。
女孩看着池清晏,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然后,视线滑过她膝盖上的伤口和那条耷拉着的背带裤肩带。
“你受伤了。”女孩说,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她手里那些柔软的花瓣。
池清晏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想表现出一副“这点小伤算什么”的样子,但膝盖确实有点疼,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没事!”
女孩没再说什么,又转回头,继续捡她的花瓣。但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块带着淡淡肥皂香味的手帕。她把手帕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然后继续专注地捡花瓣。
池清晏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看着女孩瘦小的背影,又看看那块干净的手帕,最后,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手帕,胡乱在膝盖上擦了两下。灰尘和血渍沾在了洁白的手帕上,留下污迹。她有点不好意思,攥着手帕,走到女孩旁边,也蹲了下来。
“你捡这些干什么?”池清晏忍不住问,凑近那个铁皮糖盒。
盒子里已经铺了浅浅一层花瓣,各种颜色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泥土、青草和淡淡花香的,奇怪又好闻的气味。
“它们很漂亮。”女孩轻声回答,又拾起一片边缘卷曲的淡粉色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才放进盒子里。“掉在地上,就没人要了。我想把它们收起来。”
“收起来然后呢?”池清晏不理解。漂亮?这些蔫蔫的脏兮兮的小东西?
“不知道。”女孩诚实地说,眨了眨她的大眼睛,“也许就放着。也许……夹在书里?妈妈会把好看的花夹在厚的书里,压平,能放很久。”
她说着,从盒子里挑出一片形状最完整、颜色最干净的淡紫色花瓣,递给池清晏,“你看,这个像不像小蝴蝶的翅膀?”
池清晏接过那片轻薄柔软的花瓣,学着女孩的样子,对着阳光看。阳光穿透花瓣,经络分明,那淡紫色确实变得通透美丽起来,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银白光边。
“嗯……有点像。”她嘟囔着,小心地捏着花瓣的柄,怕把它捏碎了。
“你喜欢吗?”女孩问,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喜欢的话,送给你。”
池清晏一愣。她打架抢赢过玻璃珠、弹弓、小画片,还从没人送过她一片花瓣。这礼物太轻,又好像有点特别。
她看着女孩清澈期待的眼神,不知怎么,就把花瓣放进了自己背带裤胸口那个小小的口袋里。“谢谢。”她干巴巴地说,觉得脸上有点热。一定是太阳晒的。
“我叫宋隅初。”女孩自我介绍,声音依旧细细的,“角落的隅,初见的初。我们刚搬来不久。”
“我叫池清晏!”池清晏立刻大声说,仿佛要比对方更有气势,“我就住你旁边呀,”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白色现代风小别墅。
“我知道。”宋隅初点点头,抿嘴笑了笑,“我妈妈和我说过,她还说可以让我去找你玩。”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蹲在初夏的花园里,一个继续捡花瓣,一个在旁边看着,偶尔帮忙拨开草叶,指出一片被遗漏的。阳光暖暖地晒着她们的背,风很轻,带着花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广播体操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