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重逢与信物
一、尤利乌斯家的来客
罗马的四月,阳光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帕拉丁山北坡的尤利乌斯家族宅邸,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石青色。
狄奥尼修斯提前一日送去了拜帖,措辞恭敬而正式:“东方使者菲尼克斯,感念尤利乌斯家族昔日盛情,欲登门拜谢。”落款处盖着那枚元老院承认的使者印章。
回帖来得很快,是阿媞娅亲笔,字迹优雅而热情:“尤利乌斯家族随时恭候使者阁下光临。”
此刻,李世民站在那扇简朴的多利亚式大门前。身后只带了塞恩一人,礼物由狄奥尼修斯捧着——两匹产自科斯岛的丝绸,色泽如海水般澄澈;一盒亚历山大港的香料;还有一卷从纳博讷带回的、用希腊文抄写的哲学手稿。
门开了。
迎接他的不是奴隶,而是阿媞娅本人。
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斯托拉,发髻高挽,耳垂上缀着简约的金珠。四十岁的年纪,风韵犹存,那双遗传给屋大维的灰蓝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好奇。
“使者阁下,”她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在接待一位真正的国王,“尤利乌斯家族蓬荜生辉。”
李世民还礼,用的是罗马人觐见贵族女性的礼节——右手按在胸前,微微颔首:“夫人客气了。四个月前入城式,尤利乌斯家族慷慨相助,我至今铭记。”
阿媞娅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政客妻子的算计,只有一种阅人无数后的通透与欣赏:“阁下那天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样子,罗马城大概一百年都不会忘记。”她侧身让开,“请进。”
二、客厅里的试探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品味。墙上挂着一幅精美的希腊壁画,描绘的是奥德修斯与瑙西卡相遇的场景。窗边摆着几张象牙椅,椅子上铺着提洛紫的靠垫。
奴隶端上葡萄酒、无花果、蜂蜜蛋糕。阿媞娅亲自斟酒,动作优雅而自然。
“四个月前,”她举杯,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元老院还在争论阁下的身份,港口那边乱成一团。我能做的不过是提供一处别墅、一些衣物——举手之劳罢了。”
李世民也举杯:“夫人的举手之劳,让我能以完整的尊严走进这座城。”他饮了一口酒,是法勒年的,醇厚如蜜,“这份情,我记着。”
阿媞娅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这句话时的姿态——那种自然而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笃定。
她见过太多人。罗马的贵族、外国的使节、落魄的王子、暴发的商人。她能在一盏茶的时间里看透一个人的底细。但眼前这个人——
黑色短发,深褐色眼睛,轮廓像一尊刚刚苏醒的大理石雕像。他说话时从不回避目光,饮酒时从不刻意做作,坐在那张普通的象牙椅上,却像是坐在自己的御座上。
“难怪。”她轻声说。
李世民微微挑眉:“难怪什么?”
阿媞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难怪凯撒在纳博讷待了那么久。”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突然到连阿媞娅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本不该这么直接的,但她实在忍不住。那些传言她听了一百遍,此刻见到真人,她只想看看这个人的反应。
李世民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夫人也信那些传言?”
阿媞娅与他对视。三秒。五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审视,欣赏,还有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
“我信什么不重要。”她说,声音轻了些,“重要的是,阁下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李世民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颔首,那姿态像是在说:夫人果然聪明。
“我想见一个人。”他说,“他是我的拉丁语老师。当初在阿莱西亚,他教了我三天。没有那三天,我可能到现在还只能用手势和人说话。”
阿媞娅的眼神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闪了一下——是了然,是复杂,还有一丝母亲才会有的、说不清的情绪。
“屋大维。”她说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疑问。
“是。”
阿媞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阁下,”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刚才低了些,“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阿媞娅转过身。那双遗传给屋大维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很坦诚的、近乎请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