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白宸没有让自己过多休整。能下床的第二天,晨曦还未完全穿透窗纱,他便强撑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身子,盘膝坐回了床榻之上。绷带下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崩裂,渗出丝丝血痕,染红了洁白的亵衣,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那具残破的躯壳不是自己的,而只是一件需要修缮的兵器。夜何端着药碗进来时,正看到他闭目凝神的模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白宸的呼吸极轻极浅,几乎难以察觉,周身却隐隐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流转,将床边的帷幔吹得微微颤动。夜何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眸光复杂得如同深潭,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手轻脚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静静退到门外。他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天空中飘过的流云,良久,默默地离开了。他知道,劝不住的。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只要还有一口气,便不会允许自己软弱半分。白宸对自己,一直是足够狠的。别的孩子还在为一道伤口哭泣,他已经学会了将痛呼咽回肚子里,学会了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不让任何人看见脆弱。别的弟子还在为突破一个小境界沾沾自喜,他已经开始筹划下一个大境界的壁障,开始计算每一点灵力的去向。他从来不会因为够强了而停下,只会因为还不够而更加拼命。在隐月的那些年,他早已明白,弱者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喊痛,甚至没有资格活着。此刻,白宸闭着眼,内视己身,意识沉入灵府深处。灵海之中,那片曾经因心魔而动荡不安、翻涌着猩红巨浪的海域,如今平静得如同一面深潭,不起微澜。心魔已融,那个曾经与他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意识,如今化作一缕暗金色的流光,与杀戮道源交织在一起。那纯净的善念与暴虐的杀意不再对抗,而是如同阴阳双鱼般缓缓流转,达成了一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这是他在云梦古泽以命搏来的完整,与自己善恶两面和谈后达成的和解,是他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纠结换来的圆融。经过妖榜大比的磨砺,云梦古泽的生死搏杀,钦天监的鏖战,以及最后与万妖之主那惨烈的厮杀,白宸那本就濒临突破的修为更是蠢蠢欲动,如同压抑了太久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他感受得到,那层无形的壁障之后,是更加广阔的天地,是全新的力量层次。白宸沉下心神,将灵海中的灵力缓缓调动起来。更天境时,灵印破碎后重立,化为灵海,那是灵者从三重天迈入四重天时经历的蜕变,如同从溪流汇入江河。而此刻他需要经历的,是另一道更加细致、也更加关键的打磨。从四重天迈向五重天,从更天境迈入晬天境。灵海已成,灵力如潮,浩荡磅礴。可这潮水太过庞杂,太过粗糙,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空有分量,却无锋芒;如同一柄刚出炉的剑胚,虽有形状,却未开刃。这个境界要做的,便是将灵海内的灵力进行压缩、凝实,积累精华,去其糟粕,将那原本松散的力量锻打成精钢。如同酿酒,需经年累月的沉淀,方能滤去杂质,留下最醇厚的那一滴琼浆。如同铸剑,需千锤百炼的锻打,方能剔除瑕疵,铸就最锋利的那一柄神兵。白宸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灵海,开始将那片淡青色的灵力缓缓压缩。那过程并不比一场苦战来得轻松,甚至更加煎熬。每一丝灵力的凝实,都需要以元神为锤,以意志为炉,将那庞杂的力量一点一点锻打、提纯。他的元神化作一尊无形的大锤,在灵海之上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每一次敲击都带来灵魂深处的震颤。那些被压缩的灵力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不甘被束缚的凶兽,在灵海中疯狂冲撞。稍有松懈,便前功尽弃,灵海崩溃,修为倒退。稍有不慎,便灵力反噬,经脉寸断,万劫不复。渐渐的,白宸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缠满绷带的手背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却始终没有松开那口气。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伤口,随着灵力的运转隐隐作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体内游走,刺入骨髓,搅动脏腑。但他没有停下,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五重天晬天境这个境界的灵力凝练程度,将直接影响到六重天廓天境及其之后的实力水平,甚至对突破未来的八重天、九重天,也有着至关重要的奠基作用。根基不牢,地动山摇。那些在同境界中纵横无敌的天骄,无不是在晬天境时便打下了无比扎实的基础,使得他们的灵力比同阶修士精纯数倍,一招一式皆重若千钧。这也是为何相同境界下,不同人的真实战力天差地别。名门大派的天之骄子,在晬天境时便有师长在侧指点,有顶级功法加持,有珍稀丹药辅助,将根基打得无比扎实,如同用金砖铺就的台阶,步步高升。而末流门派及散修,往往只能囫囵吞枣,勉强突破,灵力驳杂不纯,终究留下难以弥补的隐患,如同在沙土上筑楼,看似高大,一遇风雨便摇摇欲坠。白宸没有师长在侧,却从未因此懈怠半分,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严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在生死关头能活下来的人,未必是天赋最好的,但一定是根基足够扎实的。每一份灵力的精纯,每一个境界的圆满,都有可能成为战斗中那决定生死的变数。灵海之中,淡青色的灵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揉捏、挤压。:()一念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