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公原大营的晨雾刚散,散员营主帐里的烛火还亮著。
沈溪坐在主位上,案上摊著殿前司十二营的兵员名册,粮秣底帐,还有柴荣亲批的营务稽核旨意,明黄的纸面墨跡未乾。
帐內站著陈虎,周奎,苏墨,还有从散员营挑出的二十名精干什长,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昨日陛下的旨意早已传遍大营,谁都清楚,沈溪如今是陛下亲封的禁军稽核使,握著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要整顿整个殿前司。
他们这些跟著沈溪从高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人,自然水涨船高,成了这场整顿的核心班底。
“都说说吧,这殿前司十二营,咱们该从哪下手。”沈溪指尖敲了敲案上的帐册,声音平静。
周奎上前一步,率先开口:“大人,依卑职看,该先易后难。先从那些兵员少,將官资歷浅的营寨入手,快速推完,攒下声势,再碰那些硬茬。如今大营里谁都知道您有陛下撑腰,小营寨的將官绝不敢硬抗。”
陈虎立刻附和:“周都头说得对!那些老油条仗著资歷老,根基深,肯定会找事,咱们先把软钉子拔了,再集中力气啃硬骨头!”
沈溪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帐册最厚的那一本上,指尖点了点封面上的三个字——奉节都。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这第一站,咱们得先去奉节都。”
一句话,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周奎脸色一变,急道:“大人,万万不可!奉节都的指挥使赵晁,那是先帝郭威的从龙功臣,跟著先帝平河中,定鄴都,在禁军里经营了十几年,根基深不可测!他和当朝两位宰相范质,王溥都有私交,和侍卫司李重进都虞候也是过命的交情,高平之战里也有战功,是殿前司里数一数二的宿將!”
“更別说,这赵晁出了名的护短贪財,奉节都额定兵员八百,是殿前司的主力营寨,里面的兵卒大半都是他的同乡,旧部,咱们去碰他,等於直接捅了马蜂窝啊!”
沈溪抬眼看向他,淡淡道:“就是因为他是领头羊,咱们才必须先拿他开刀。”
他拿起奉节都的底帐,扔给眾人:“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奉节都额定八百人,实到兵员只有四百一十二,空额三百八十八,几乎占了一半。这赵晁靠著空餉,剋扣粮餉,在汴梁城置了三处宅院,养了四房小妾,光是放给兵卒的高利贷,就逼死了十七户人家。”
“这些天,大营里串联起来抵制稽核的,就是他带头。散员营的刘通,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咱们要是绕开他,先去动小营寨,他只会在背后煽风点火,让那些將官跟著他一起硬抗,到时候处处是阻力;咱们直接拿下他,杀鸡儆猴,整个殿前司,就没人再敢跟咱们对著干了。”
周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著沈溪坚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太清楚沈溪的性子了,看著温和,实则杀伐果断,定下的事,绝不会改。
“大人,就算要拿他,咱们也得做好万全准备。”陈虎沉声道。“赵晁手下的兵卒,都是他的老家底,怕是会跟咱们动武。”
“放心,我早有准备。”沈溪笑了笑。
“他赵晁能笼络住心腹,却笼络不住所有兵卒。那些底层兵卒,和之前散员营的弟兄们一样,被他剋扣粮餉,喝了十几年的兵血,早就心怀不满。咱们只要给他们活路,给他们足额的粮餉,他们自然会站在咱们这边。”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了內侍的声音。
柴荣身边的贴身內侍王继恩,快步走了进来,对著沈溪躬身一礼,笑道:“沈指挥使,陛下让咱家给您带个口諭。”
沈溪连忙起身行礼:“臣恭听圣諭。”
“陛下说,你放手去做,无论涉及到谁,只管查,只管办。天塌下来,有朕给你兜著。”王继恩笑著道。“陛下还说了,要是人手不够,御营的亲兵,你隨时可以调。”
“臣谢陛下隆恩!”沈溪躬身抱拳,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他清楚,柴荣这句话,不仅是给他撑腰,更是给全大营的人递话——谁跟沈溪作对,就是跟陛下作对。
送走王继恩,沈溪当即下令:“陈虎,点两百亲兵,跟我去奉节都。周奎,你带剩下的人守好散员营,备好帐册笔墨,隨时准备接应。苏墨,你带两个辅兵跟我走,去看看奉节都的伤兵营。”
“诺!”眾人齐声应道,转身各自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溪带著两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兵,浩浩荡荡地到了奉节都的营寨门口。
刚到近前,眾人就皱起了眉——营门紧闭,岗哨上的兵卒张弓搭箭,箭头正对著他们,营墙后站满了持械的兵卒,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摆明了是要给他们下马威。
“奉节都的人听著!殿前司营务稽核使沈大人,奉旨前来点验兵员,核对粮秣!立刻开门!”陈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营墙上的小校冷笑一声,高声回道:“我们赵指挥使有令,昨夜饮酒过量,尚未起身。没有他的命令,就算是陛下的圣旨,也得等他醒了再说!沈大人要是愿意等,就在营门口等著;不愿意,就请回吧!”
这话一出,沈溪身后的亲兵瞬间炸了。
“放肆!陛下的旨意,你们也敢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