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捧着那本仿佛重逾千钧的手稿,最初的惊骇过后,随着阅读的深入,心情竟诡异地起伏起来。他看到“自己”高中进士,意气风发;看到“自己”在户部兢兢业业,因清正敢言而得罪权阉,被排挤出京,外放大名知府。看到“自己”在大名任上,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赈济灾民,竟将一片凋敝之地治理得颇有起色,被百姓称为“卢青天”。字里行间,那种勤勉、那种抱负、那种“致君尧舜”的理想,是如此熟悉,让他心头微微发热,甚至掠过一丝自矜,看,我卢象升,将来是能做一番事业的!接着,他看到“自己”因政绩卓着,被重新起用,在兵部任职,上疏力陈边防弊政,主张练兵御虏。看到“自己”在天下大乱、流寇蜂起之际,被委以重任,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得以执掌一方兵权。他心中竟隐隐有些激动,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自己未来大展拳脚的场景。编练“天雄军”,屡挫流寇,甚至逼降了高迎祥!这让他几乎要拍案叫好,胸中块垒为之一舒,先前那点被人窥探隐私的不快,都被这“未来功业”的画卷冲淡了不少。原来,我卢象升,并非池中之物,是真能统兵征战、戡乱安邦的!然而,笔锋一转,画卷的颜色陡然黯淡、猩红。朝廷的掣肘,同僚的倾轧,粮饷的短缺,皇帝的猜疑与急功近利……“杨嗣昌”这个名字频繁出现,主和、掣肘、进谗、断饷……桩桩件件,读得他气血翻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尤其是读到“自己”在巨鹿贾庄,以区区残兵,被数万清军铁骑重重围困,援军近在咫尺却坐视不理时,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捏着书页的手青筋暴起,呼吸粗重如牛。再往下,是那场注定无望的决战。天雄军将士饥寒交迫,箭尽援绝,仍随他反复冲杀,死战不退。他身中四矢三刀,犹自大呼搏战,直至马蹶遇害,年仅三十九岁。他读到“百姓觅得公尸,麻衣恸哭,归葬于宜兴”,读到“三郡之民闻之,痛哭失声”……眼前仿佛浮现出尸横遍野的战场,耳边似乎响起战马的悲鸣和将士最后的怒吼,还有百姓那绝望的哭嚎。所有的愤怒、不甘、热血、功业憧憬,在这一刻,都被那冰冷彻骨的死亡与悲凉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被抛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身子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牙齿都在轻轻磕碰。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纸页上,洇开一小团湿痕。手里的“书”,那记载着他“一生”的手稿,早已被他无意识中攥得皱皱巴巴,边角处的线脚都崩开了。“里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钟擎的声音很平静,在他耳边响起,没有安慰,没有感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就是你卢象升原本该有的一生。”卢象升身子一颤,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旁边的稷王。巨大的羞耻、悲愤、幻灭,还有更深层的恐惧,对那看似注定命运的恐惧,将他彻底击垮。他佝偻下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深深地把脑袋埋进两腿之间,双手死死抱着头。车厢里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那无法抑制的颤抖。钟擎似乎没看到他的狼狈,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调说着:“你知道你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吗?”卢象升身体僵硬,没有回应。“杨嗣昌压下了你战死的消息,反而弹劾你‘畏敌怯战,轻敌浪战’。”“朝廷起初信了,要追夺你的官职。你的妻子、弟弟,为你鸣冤,反被下狱。后来真相虽然大白,给你追赠了官衔,谥号‘忠烈’,可那有什么用?人都死了,家也快散了。”“你手底下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天雄军残部,后来大多被拆散、吞并,你编练的心血,散了。你苦心经营的防线,在你死后不久,也崩了。清军依旧入寇,流贼越发猖獗,你豁出命去守的,终究还是没守住。”钟擎转过头看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身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卢象升,给你看这些,我就是想问问你。回头看看你这‘一生’,你心里头死死抱着不放的那个‘道’,你觉着,对吗?”卢象升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你守住了你的名节,你的忠烈,青史可能会记你一笔,后人可能会赞你一声‘卢忠烈’。”钟擎的声音里听不出嘲讽,只有一种冷静到残酷的剖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可然后呢?你死了,你认定的‘君’,猜忌你;你对抗的‘敌’,照样肆虐;你想保护的‘民’,接着遭殃;跟你卖命的‘兵’,死得不明不白,身后凄凉。”“你谁都没护住。你谁都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救过的百姓,对不起为你效死的将士,对不起你自己那身本事,更对不起这破烂摊子一样的天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卢象升的心上。他想反驳,想嘶吼,想说“臣尽力了”,想说“非战之罪”,想说“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可话到嘴边,却全是苦涩。钟擎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的“道”,他的坚持,换来了什么?除了一个悲壮的名声,一无所有,甚至可能加速了某些崩塌。就在这时,副驾驶上的耶律晖,不知何时已经扭过头来,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眉头拧着,看着卢象升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也猜到了那本“书”里没写啥好事,估计是这老卢的“将来”挺惨。他探过半个身子,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卢象升的后颈上,力道不小,拍得卢象升又是一哆嗦。“老卢!”耶律晖瓮声瓮气劝道,“看开点!那都是没影儿的破事!现在你不是好好跟着咱大当家干呢吗?以后谁敢再欺负你,谁敢再背后捅你刀子,那就是跟咱们辉腾军过不去,跟咱大当家过不去!你放心,你的事就是哥们儿的事!你要想报仇,甭管是那个姓杨的还是姓高的,只要你吱声,哥们儿第一个抄家伙上!皱一下眉头,都不是耶律家爷们儿!”这话说得直白粗鲁,没什么大道理,却带着一股子滚烫的热乎劲儿。钟擎这次破天荒没呵斥耶律晖多嘴,只是抱着胳膊,重新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快掠过的山色,仿佛刚才那些诛心之言不是他说的一样。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耶律晖那番话留下的余音。钟擎不着急,他在等,等卢象升自己从那巨大的冲击和幻灭中,从耶律晖那略显莽撞却真挚的“支持”中,慢慢地把碎裂的东西一点点捡起来,重新拼凑,然后,给出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答案。:()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