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这人,你要说他纯粹是个二愣子,那也冤枉他了。他肚子里其实藏着个事儿,没跟同伙们说。他知道自己恩师左光斗,眼下就在那位稷王钟擎手底下做事,好像是在草原那边管着钱粮往来,位子还挺关键。早先左光斗悄悄给他来过信,说了自己怎么被稷王从诏狱里捞出来,又怎么被安排去管后勤的事。那时候史可法心里对钟擎是有点感激的,觉得这人虽然跋扈,但总算干了件救他老师的好事。可后来,钟擎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名声越来越响,什么横扫草原、稳住九边、治理地方……功劳簿都快写不下了。史可法心里那点感激,慢慢就变了味,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把自己关在房里,越想越憋屈:你稷王钟擎,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吧?凭什么?你连科举都没正经考过,凭什么就能立下这么大功业,名动天下?我们这些寒窗苦读十几年,满腹经纶,胸怀大志的读书人怎么办?我们的脸面往哪儿搁?天下人岂不是都以为我们这些进士出身的不如你一个藩王?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那点感激早没了,只剩下越来越深的嫉妒,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尤其是叶向高那封信,还有那些“稷王与阉党勾结”、“逼死徐光启”、“擅权跋扈”的传言,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正义”的理由。今晚又开完一场慷慨激昂的会议,把扬州那几位“反正”的官员送走,史可法回到自己房间,心潮还是难以平静。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边起事,最大的变数就是钟擎。万一钟擎发兵来打呢?他坐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决定给恩师左光斗写封信。他提笔蘸墨,把从叶向高那儿听来的话,加上自己这些日子的“分析”和想象,添油加醋,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信里把钟擎描绘成一个勾结阉党、蒙蔽圣上、残害忠良、意图不轨的奸王,把自己这边说成是忍无可忍、不得不“清君侧”的忠义之士。写到动情处,他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眼圈都有点发红。最后,他笔锋一转,恳切地“请求”恩师:“……学生深知恩师身处虎狼之侧,不得已而为之。然稷王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学生等已决意于扬州奋起,为天下先。望恩师念在天下苍生、社稷江山,助学生一臂之力。若那奸王悍然发兵来攻,恳请恩师务必……务必设法,断其粮草后勤,则学生等大事可成,恩师亦不失为拨乱反正之元勋也!”写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吹干墨迹,小心封好,仿佛已经看到了恩师接到信后幡然醒悟、鼎力相助的场景。他完全没想过,这封信要是真送到左光斗手里,把他那位性格刚烈的老师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话说回来,史可法这纯属想瞎了心。他恩师左光斗在稷王手底下管的那个“钱粮”,跟大明传统意义上那种能调动军粮,卡军队脖子的“督粮道”“漕运总督”之类的官,压根就不是一回事。左光斗负责的,主要是新粮和旧粮的转换、调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仓库管理员兼物资调度。每年新粮入仓,陈粮出库。出库的陈粮,大部分是运往草原,按照协议,大头供给林丹汗和满桂的部落,维持那边的基本需求和稳定;剩下的一些,则在当地消化,一部分加工成耐储存的食物,一部分用来酿造酒精。而入仓的新粮,除了补充库存,主要是供应北直隶、天津等地的民用,还有像四川这类也需要调剂粮食的地方的日常消耗。这整个一套,是稷王围绕着草原贸易和核心区域民生物资保障的循环体系,跟大明朝廷的边军粮饷、战时调拨那些,完全是两条线,两套账。说白了,左光斗管的是“生意粮”和“民生物资”,跟军队打仗吃的“军粮”就他妈不沾边。史可法还幻想他恩师能断了钟擎的军粮?他怕是连钟擎的军粮是从哪个系统走的都没搞明白。就在史可法自我感动地写信时,另一个院子里,黄宗羲也坐立不安。他也有个秘密:他知道自己老爹黄尊素,现在也在稷王手底下做事,而且好像还挺受重用。这事他谁都没敢说,连陈子龙、夏允彝这些好友都没透露。他怕一说出来,这帮热血上头的同伴立马把他当内奸给撕了。可叶向高信里说的事,还有史可法他们整天嚷嚷的那些,又让他心里直打鼓。有些事,传得太邪乎了。他爹在稷王那边,或许知道些内情?犹豫了好几天,黄宗羲终于也忍不住,偷偷铺开纸笔。他不敢像史可法那样“策反”,他只是想向老爹求证几件事。,!他写得磕磕绊绊,斟字酌句:“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于江南,闻诸多事,心甚惑之。或言徐光启先生辽东之殁,实为稷王所迫,未知确否?又闻稷王殿下,行事狠厉,有生啖人肉之谣传,荒诞不经,然士林多有流传,其真人究竟如何?父亲在其麾下,可曾受胁迫?另有议和之事,父亲……是否曾参与其中?儿非质疑父亲,实是外间传言汹汹,儿心中难安,恳请父亲示下,以解儿惑……”写完,黄宗羲看着信纸,叹了口气。这封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安全地寄出去。但他心里实在太乱了,有些事,不问问清楚,他憋得慌。这两个人,一个憋着劲要“策反”恩师断人家粮道,一个忐忑不安只想向老爹问点真相,两封信各自封好,揣在怀里,都沉甸甸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这封信送出去,会惹来多大的风波,又会得到怎样让他们目瞪口呆的回复。其实不止黄宗羲心里打鼓,夏允彝、陈子龙几个,也不是真的完全没脑子。热血上头的劲过去后,晚上躺床上琢磨琢磨,心里也犯嘀咕。这事……靠谱吗?就凭他们这群书生,加上扬州这几个看着就不太牢靠的官儿,就能“清君侧”?对手可是那个凶名在外的稷王,还有手握厂卫的魏忠贤。可嘀咕归嘀咕,让他们现在退出,那也不可能。好友史可法牵头,一帮同窗同道看着,这时候缩回去,以后还怎么在士林里混?脸还要不要了?年轻人,最看重的就是个面子义气。再说了,他们心里对钟擎,也确实憋着一股不服气。凭什么你一个藩王,年纪轻轻就能立下那么大名头?我们十年寒窗,满腹经纶,难道就比不上你?这次若是能成事,哪怕只是闹出大声势,逼得朝廷重视,不也显得我们这些读书人有力挽狂澜的本事?说不定还能一举天下知,简在帝心呢!至于这么干会惹出多大乱子,会不会不可收拾……他们私下里也嘀咕过,但最后总能找到理由安慰自己。“法不责众嘛!”夏允彝曾这么对陈子龙低声说过,“咱们这么多人,都是有功名、有出身的士子,背后牵扯多少江南家族?朝廷难道还真敢把咱们都抓起来杀了?不可能!以往地方上闹出民乱、兵乱,朝廷首要之举,不也是先下旨安抚,招抚为首之人吗?”陈子龙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也是。咱们一没动刀兵造反,二没喊出改朝换代,只是‘清君侧’,是忠君爱国!朝廷就算要追究,多半也是申饬一番,抓几个为首的……呃,大概就是史兄那样的。咱们这些从犯,最多训斥一顿,革去功名?或许家里使使劲,也就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让皇上看到咱们的忠心和胆魄呢!”他们就这么互相打着气,用“法不责众”和“朝廷必先招抚”的过往经验来安慰自己那点不安。他们觉得,自己是读书人,是“未来的栋梁”,朝廷怎么舍得下狠手?最多雷声大,雨点小。这种近乎天真的侥幸心理,加上年轻人那点不服输、想出头的热血,还有一丝“富贵险中求”的投机念头,让他们继续留在了史可法这艘看起来已经有点漏水的“义船”上,并且努力划着桨,向着他们想象中那个能让他们青史留名的“大场面”驶去。至于这船最终会驶向哪里,会不会撞上礁石粉身碎骨,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去深想了。:()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